瘦削修长的身影一路走过走廊,侍立两旁的警卫员们纷纷躬身向他行礼。
那人步履匆忙,表情阴鸷,没有做出丝毫回应。
这也难怪,听说这位长官在不久之前遭遇了恐怖袭击,受了很严重的伤,今天是他遇袭后出院的第一天。
如果不是市长紧急召见,他显然不会这么早出院。
章玉停在市长办公室门口,下意识抬手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自己绑满纱布和绷带的小臂。
他低骂了一声。
他恐怕要花费很长时间来接受和习惯自己常用手截肢的事实。
章玉的表情变得更加可怕,僵持几秒,他缓缓放下右臂,抬起完好的左手,叩响了门板。
“市长先生。”
“进。”
守在门外的警卫员立刻上前,替他拉开办公室的大门。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章玉在医院住了多久,加里就同样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了多久。
亲近的下属叛变,又在监狱被劫走,这种惊天丑闻的知情人当然越少越好,已经知情的人中,能让加里信任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如果不是无人可用,他不会这么早就把章玉从医院里弄出来。
“市长先生。”章玉微微躬身,“请恕我身体抱恙,不能行全礼。”
“坐。”加里靠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语气疲惫,无心客套。
“你的工作报告我已经看过了,但我还有一些细节需要知道。”加里指尖在桌面的文件上轻轻敲了敲,“你确定来的人是蛊雕吗?”
章玉脊背坐得笔直,残肢被他刻意收在桌下,不愿展露于人前。
“我曾经看过石陆上将败走峡谷的报道,那种改天换地的能力令我印象非常深刻。”他语调平稳,“如果您依旧心存疑虑,我可以申请调阅现场留存影像,和监狱监控做交叉比对,一定可以得出确切结论。”
“不用申请,我现在就给石陆发函。”加里说。
“感谢您的信任。”章玉微微颔首。
“这么说,莱斯特确实是知更鸟的人。”
加里猛地攥紧手中的玻璃杯,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碎片扎破他的掌心,猩红的鲜血混着酒液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洇湿办公桌的木纹,场面狰狞刺目。
这样的场景让章玉联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他闭了闭眼。
“在我对莱斯特进行审问的这段时间里,其实她始终没有承认自己所属的组织,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他复又把眼睛睁开,“重要的是,我怀疑她依然从德尔芝带走了一些东西。”
“我以为你已经对她进行了彻底的检查。”加里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
“但无法排除知更鸟拥有不为人知的诡异手段的可能性。”章玉眉头微蹙,“否则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想方设法地救出这个失去价值的女人?”
他向前微微倾身,继续补充:“我已经整理出一份与她存在往来的人员名单。只要您批准,我的人可以立刻将这批人全部控制隔离。”
不知道章玉的那句话触碰到了加里的逆鳞,alpha忽然站起来,手臂一挥,桌面上堆叠的文件、卷宗哗啦一声尽数扫落在地。
一旁的蒸汽台灯重重砸在瓷砖地面,玻璃灯罩 “啪” 得四分五裂,发出了巨大的声响,章玉仓皇地站了起来。
他低着头,安静承受着上位者倾泻而出的怒火。
章玉日常负责的是暗查和审讯,对政事涉入不深,他并不能想象到以莱斯特的身份,能从加里手上带走什么机密。
他一时有些无措。
良久,市长先生才从暴怒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他迈步绕过办公桌,深深注视着章玉,脸上的戾气尽数褪去,神态忽然变得异常温和慈祥,和方才掀翻桌面的狂躁判若两人。
“辛苦你了,只有你事到如今,还会全心全意地为我着想你。”
章玉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姿态诚惶诚恐:“为您献身,便是为德尔芝献身,先生。”
加里摆了摆手,示意他重新坐下。
“自从石陆兵败以来,整个德尔芝士气低迷,又发生了恐怖袭击……这种时候,没什么会比一场阅兵仪式更加振奋人心€€€€我相信你已经听说了,它将会在三天后举行。”加里顿了顿,“我会在这次仪式上授予你三等公爵的爵位。”
章玉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向加里,嘴唇微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市长先生,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不能承担起这份殊荣。”
“不,你不懂。”加里摇了摇头,“我要让所有人看见,忠于我,可以得到怎样的嘉奖;而背叛我的人,只会落得和莱斯特一样的下场。”
直到回到住所,章玉都没从“三等公爵”给他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这原本是他毕生追求的目标,可当它真的落到自己头上,他心中却并没有预想之中的狂喜,只剩下沉甸甸的不安,寒意顺着脊背缓缓往上爬。
市长先生的喜怒无常令人琢磨不透,这第一次让他产生了恐惧。
他反手关上房门,浑身脱力一般后背抵住冰冷门板,闭上眼睛缓缓吐气,试图平复纷乱的心神。
就在这时,他嗅到空气中异样的气息。
空置许久的房间里,除了尘土的气味儿,还夹杂进了一些他并不熟悉的冷杉味,淡淡的,却异常清晰。
这是……
一股寒意直窜到头顶,章玉浑身一僵,下意识伸手想要拧开门锁逃离。可门把手无论怎么转动,房门都纹丝不动。
一股巨力袭在他的膝弯处,他“咚”的一声跪在地上,觉得自己的膝盖骨几乎要碎了。
“配合点,章先生。”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如果你不想吃更多的苦头。”
章玉本就重伤未愈,根本无法反抗。他发觉自己正被擒在地上,却根本看不见身侧有人。
“你是知更鸟的人,隐身……”章玉脑子转得飞快,“豹女?”
空气里的轮廓一点点具象,狩的身形慢慢显现。她松开施加在他身上的压制,姿态轻盈地后退半步。章玉撑着门框,咬着牙,一点一点艰难地站起身,膝盖还在隐隐作痛。
“私闯民宅,入户伤人。”章玉牙关紧咬,“贵组织的行事方式,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是您的运气不太好。”狩冷冷俯视着他,月光从落地窗淌进来,映亮她银灰色的瞳孔,“原本和您接洽的是一位脾气更好的同事,但你似乎并不太喜欢她。”
“莱斯特小姐?”章玉虽然形容狼狈,却风度翩翩地轻笑了一声,“其实我非常欣赏她,只是我们并不属于一个阵营。”
“我会转告她的。”狩面无表情。
章玉惊讶地抬起头:“她还活着吗?”
狩:“你很失望?”
“不。”章玉摇摇头,“她身中剧毒,伤口感染很多天没得到医治,即使被你们救走,也很难活得下来。我只是……对贵组织那位妙手回春的人才比较感兴趣。”
“这很简单。”狩说,“或许哪天你有幸要死了,他会出手救救你也说不定。”
章玉低声笑了。
“看来你是专门来为您的那位同事打抱不平的。”
狩阴冷地盯了他一会儿,转身挑了个沙发坐了,紧绷的压迫感稍稍消散,章玉这才缓缓离开门板,慢慢往后退开几步,拉开安全距离。
“你们的阅兵仪式开不成的。”狩翘着二郎腿,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会长让我来提前通知你一声。”
“通知……我?”
“你被许诺的爵位也绝对不可能兑现,”狩继续说道,“上个获此殊荣的多拉家族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比我清楚。”
金塔与破娃娃 第117章
“不劳费心。”章玉的指尖攥紧,语气带着压抑的抵触。
“你们市长所犯下的罪孽,远远超乎你的想象。”狩身子微微前倾,“会长说,你只不过是个一无所知的工具而已,他让我转告你,现在弃暗投明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他相信你是个聪明人。”
说到这里,狩短促地冷笑一声。
“但我不觉得。”
“你们要在阅兵上干什么?”章玉问。
狩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缓缓直起身,从沙发上站起,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剪影。
“德尔芝人信奉神明,期盼神明将众人从苦难之中救赎。” 她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房间却十分清晰,“可加里,不是神。”
“如果经年的战乱和痛苦还不能证明他有罪,那就由你们,神的子民们,亲自来决断吧。”
“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狩抬起眼来,直视着章玉,“我们救走她,和她还有没有利用价值无关,你这种人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话音落下,狩的身影再度一点点消融在空气之中,客厅重归空旷,只余下那一缕淡淡的冷杉气息,慢慢消散。
章玉猛地打开照明灯,拉响了警报,警卫们向这里赶来,整栋建筑灯火通明。
但那一晚,被知更鸟拜访的并不只有章玉一个。
有人收到了电话,有人在身上莫名其妙地翻出了不知何时收到的卡片,还有的人看见了贴在门上的预告信。
一股惶惶不安的暗流,悄无声息地在德尔芝的市中心四处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