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焱和应渊一个是庄嘉木的学生,一个批准了他的手术申请,立场都比较敏感,为了在防止引起更大的骚乱,他们只能暂时藏在后台,通过广场摄像头来观察现场情况。
很快,市民们就押送庄嘉木来到了天枢广场。在和文度交涉过后,他们果然只派出了三名代表上了看台。
对庄嘉木的指控很快拉开了序幕。
台下挤着密密麻麻的奥罗拉市民,咒骂声、唾骂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争相担任着陪审员。
星核天枢的摄像头质量很高,庄嘉木的脸被投射在广场屏幕上,连毛孔都清晰可见。
他的白大褂上还沾着未洗尽的血渍和污.秽,像一株被狂风摧折却仍挺立着的残柳。
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踩着皮鞋走上前,手里攥着卷成筒的报纸,洪亮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广场。
“各位同胞们,今天,我们要在这里,为一个年轻的生命讨回公道!”
他猛地将报纸摔在庄嘉木脚边,报纸很快被潮湿的地面弄脏了。报纸的中.央,头版标题赫然印着 “德尔芝医生故意延误手术,致奥罗拉市民身亡”。
墨迹在水中缓缓晕开,看起来这份报纸刚刚被印刷出来没多久,或者说,是专门为了这场仪式才被印出来的。
“就是这个人,这个德尔芝人,因为不服气理事会对他的停职处理而怀恨在心,为了报复故意害死了我们的同胞,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台下骤然爆发出一阵叫骂,庄嘉木垂着眼,目光落在报纸上,指尖轻轻蜷起,没有抬头。
市民代表代表得到附和,脸上显出几分得意之色。他往前跨了一步,掷地有声地质问庄嘉木:“你是否承认你的罪行!”
庄嘉木缓缓抬眼,目光平静。他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晰:
“手术记录都在医院,每一步操作都有存档,之前几年的会诊记录也全都可以调出来复核。我从来没做过任何对不起患者、伤害奥罗拉市民的事。”
“狡辩!”男人厉声道,“受害人家属公开指认你的罪行,你还有什么话说?像你这种败类,根本就不配当医生,不配待在奥罗拉!”
“杀人凶手,你就应该替那个孩子去死!”
“一个外来omega能在医院做到这个位置,背后还不知道有多少龌.龊下流事,严查中心医院!”
“早就听说他目中无人,谁都看不起了!他不是个研究员吗,做过几场手术?搞研究的就不应该做手术!”
“就是之前对德尔芝人太好了,当初就该拒绝他们入境!”
“……”
各种各样的诋毁如重锤一般砸在了庄嘉木的心口,一时间,似乎所有的人都对他的情况变得了如指掌,仿佛他一直都是个什么备受关注的公众人物。
庄嘉木十分狼狈,他微微偏过头去,徒劳地想要避开摄像。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正被照妖镜照着,明明只是个普通人,但所有人都在逼迫他现出并不存在的妖魔原型。
他避无可避。
男人被他沉默的态度激怒,冲过来想要揪住他的衣领,却被提前安排的警卫拦住了。
“这位代表,”文度的声音通过另一个话筒传过来,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请控制您的情绪。”
男人恶狠狠地瞪了庄嘉木一眼,整了整自己的西服,勉强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形象。
“现在,请受害人家属和凶手当堂对峙。”
金塔与破娃娃 第71章
“抱歉。”文度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位女士因为情绪起伏过大不幸晕厥,现在已经被送往医院接受治疗。即使她在,我也认为她不应该再受到任何刺激。”
连续被打断两次,男人的脸色差极了。
“你和这个杀人凶手是一伙的吗!”他愤怒地望着文度。
文度向他展示了自己的证件,彬彬有礼地一欠身:“城务理事会总长兼秘书长,我在这里只是为了防止发生不可挽回的恶性事件。理事会虽然允许市民的集会自由,却禁止私刑和私自审判,一旦有任何人的行为产生越界的苗头,在下有权力立即实施抓捕。”
男人一下哑了火。
文度微笑着向他抬了抬手:“请继续。”
男人憋屈地看着文度,敢怒不敢言。他竭尽全力压制着自己心中的怒火,再次拿起了话筒。
“非常遗憾,由于受害人家属的精神受到较大的创伤,暂时无法出席。”男人沉声道,“现在,让我们集体为这位逝去的年轻生命,和所有因为两城之间的纷争逝去的同胞们默哀一分钟。”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在场的市民们缓缓地摘下了自己的帽子,收起了手中的雨伞。
庄嘉木失神地站着,发丝已经被完全浸.透了。雨越下越大,隐隐有瓢泼之势。他抬起头来,望向黑压压的天空,任凭血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他眯着受伤的眼睛,努力地想睁开。
乌云厚重,遮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自己印象中清透辽远的天空。
“……”
默哀进入尾声的时候,他忽然主动开了口。
“即便这是一场对我罪行的指控,我想,我也拥有为自己陈述申辩的权利,对吗?”
广场上仍然十分安静,尽管庄嘉木距离话筒有一段距离,他的话还是被听得很清楚。
代表惊讶地偏了偏头,像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提出这样的要求。
男人本想刻薄地讽刺几句,但在看见庄嘉木潮湿狼狈的模样和平静的眼神时,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了片刻的迟疑。
那双眼睛十分干净,男人以为会见到的畏惧、悲伤、怯懦、愧疚和绝望,通通都没有。
在这样的时刻,这个人的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又想说些什么呢?
如果他真敢说出什么蛊惑人心的东西,就冲上去抢下他的话筒,代表想。
他们德尔芝人最擅长搞妖言惑众这一套。
代表清了清嗓子:“当然,即使是犯人,我们也不会剥夺他申辩的自由。”
谁知道,庄嘉木望着他,嘴角忽然牵起,向他露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
“谢谢你。”
那笑容实在是很真诚。
“……”
代表一愣,低低地骂了句神经病,就跑到后面躲雨去了。庄嘉木缓缓地站到立式话筒前拍了拍,测试了一下音量。
身上许多地方都传来阵阵疼痛,他实在是很累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让所有人都听见自己的声音。
但他还是想说些什么。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凝在大屏幕上那张苍白的脸,凝在讲台前那道清瘦孤直的身影上。
“非常羞愧以这种形象和大家见面,我知道,有很多人还是第一次见到我。”庄嘉木苦笑了一声,“听说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这样一来,我只会更讨人厌吧。”
“废什么话呢?你该羞愧的是这个吗?”
“城主收留你给你口饭吃,你就这么忘恩负义吃里扒外?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
雨越下越大了,庄嘉木对辱骂声充耳不闻,只是用手背抹了下眼角混着雨水的血,让自己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我再次为我的病人手术失败而道歉,我十分痛恨自己的愚钝。我的病人明明给了我那么多年的时间,我却依然没能找到救他命的办法,这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我今天站在这里,无颜用奥罗拉市民的身份说话,更无法代表德尔芝,只能用一个医生的身份,勉强说服自己有和诸位对话的资格。”
“对不起。”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真的对不起。”
他再次直起身来的时候,尽力挺直的腰杆有些微微地晃动。
中枢广场和医院不同,这里的位置更趋于主城的中心,除了那些早就蹲守在医院前一起过来的人,还有很多过路人闻声而来。
比如,那些和庄嘉木一样的外来人。
再比如,和小.护士一样和庄嘉木有私交、甚至被他救过性命的人。
所有人都抬着头,凝望那高悬的巨幕。屏幕上那张脸,近段时间早已家喻户晓。。
他真的在手术中动了手脚吗?
不会吧。
可如果没有……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
为什么连患者家属都指认他?
他又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站在这里道歉?
“他到底犯了什么罪,这么多人都讨厌他。”一个孩子仰起脸,拉了拉妈妈的衣袖。
那位母亲示意孩子安静,压低声音道:“他杀了人。”
孩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他可真是太坏啦。”
冷雨倾盆而下,许多人瑟缩着低下头,甚至不敢再抬头看一眼那屏幕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