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用医疗点在交战区中并不起眼。
它夹在一排半塌的居民楼中间，门脸窄小，外墙刷着发灰的白漆，门口挂着的金属牌子被炮火震得歪斜，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原本写着“临时救护站”几个字，如今只剩下模糊不清的黑色漆痕。
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医生值班室”，门板比别处厚了整整一倍，里头摆着一张铺满纸张和地图的长桌。
此刻，苏焱就坐在那张桌子前。
他里面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轻便的鸦青色的收腰短猎装。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跳动。
他正低着头写东西。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下一刻，门忽然被推开。
他并没有抬头。
灵猫一脚跨进来，煤油灯火焰猛地一晃。他随手把沾着灰的帽子往旁边一扣，看着气定神闲的苏焱：“你倒是坐得住。”
苏焱笔下没停：“不然还能怎么办？”
灵猫嗤了一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整个人往后一靠。
“德尔芝前不久才打掉我们刚设好的侦察塔，今天又打掉一个，我们的人连反应都来不及。”灵猫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
苏焱这才抬起眼，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灵猫一叠声抱怨：“建一个塔要多少人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木料、电池、信号器、伪装层，哪样不是硬凑出来的？现在边境封得跟铁桶一样，我们的人连补给都运得心惊胆战。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被发现的，前脚刚立起来，后脚就炸了，连残渣都不剩。”
苏焱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笔帽轻轻一扣。
“急也没用。”他说，“被发现了就再换地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废墟和能藏人的地方。”
他的冷静感染到了灵猫，灵猫心里的火气散了些。
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炮火声。
这一次比前几声更近，连墙面都跟着轻轻震动。灵猫回头看向窗外，咧了咧嘴，语气里多了点讽刺。
“你听见没有？又打起来了。”他压低声音，“我们现在真是里外不是人，两面不讨好，前后都挨炸。”
苏焱低头把桌上的信纸重新理平：“这种时候，谁都会觉得是自己受了委屈。”
灵猫哼笑一声：“那倒也是。”
窗外的炮火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交战区的空气里总是带着硝烟、尘土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瘟疫。
它把所有人都拖进一种持续低烧似的状态里，醒着的人不敢彻底睡下，睡着的人也不能安稳。
灵猫在椅子上坐了没多久，还是没忍住，又叨叨起来。
“我是真没想到，”他叹了口气，“这才多久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自从奥罗拉前任城主应泰初去世之后，两城的局势便在极短的时间里完全颠覆了。
应渊继任城主的第一天便下令封.锁边境，宣布对德尔芝全面开战，并即日启程赶赴交战区。
眨眼之间，庄嘉木用性命换来的那点短暂的和平全都在一连串迅速而强硬的举措里被粉碎殆尽、功亏一篑。
战争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被重新点燃，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彻底、更激烈，知更鸟更是出于种种原因，彻底被应渊在中立组织的名单上划掉，定义为恐怖组织。
十足的复仇架势。
“说真的，”灵猫斜倚在椅背上，语气里多了点少见的认真，“少城主，不，现在该叫城主了，他虽然偏激了些，但也确实不容易。”
“腺体能量失控，性别暴露，却顶着舆论临危受命；内部民意震荡，外部全面开战……”他顿了顿，“换成别人，早就撑不住了。”
在庄嘉木的葬礼上，应渊第一次暴露自己的性别。一时间，整个奥罗拉陷入巨大震动，所有的质疑、观望、轻视全都涌了上来。
但应渊的应对方式堪称教科书。
他以雷霆之势，在极短的时间内，将那些蠢蠢欲动、妄图趁乱夺权的高层一一肃清，六亲不认、不留情面。他的雷霆手腕让所有心怀质疑的人回想起来，龙族之所以能站在奥罗拉的顶端，从来都是因为他们毋庸置疑的绝对力量，而不是什么权衡之术。
灵猫忍不住往苏焱脸上看了几眼，想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一点什么。
但苏焱只是重新拿了一张信纸，低头，继续写。
灵猫看不清纸上的内容，只隐约看见一行行隽秀克制的字迹缓缓铺展开来。
“你又写给济舟先生？”他忍不住问。
苏焱“嗯”了一声。
“我说，你们这关系也太好了吧。”他吊儿郎当地翘起腿，啧啧两声，“这么多年了还是天天写，难怪别人都说你跟济舟先生是无话不谈的知己。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通讯器、加密频道、实时投影，全都能用，你们倒好，偏要一封一封地写，写完还得想办法送出去……也不嫌麻烦。”
“你太吵了。”苏焱淡淡道。
“啊？”
“再这样下去，”苏焱把笔轻轻搁到一边，目光冷淡地落到他身上，“我让你和白蝠换一下任务。”
灵猫的表情顿时一僵。
他一点不想被流放到德尔芝去做卧底，在奥罗拉主城区的那段日子已经给他憋出心理阴影了。
灵猫瞬间老实，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行行行，我闭嘴。”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得很低的呼喊。
“医生！医生在吗？有伤员€€€€”
灵猫如蒙大赦，一下子站起来。
“我去看看，您慢慢写吧。”
门被他带得一晃，外头冷风又钻了进来，很快又被关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苏焱低头看着那封写了一半的信，半晌，才终于继续写下去。
€€€€济舟先生见字如晤。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真走到这一步的时候，还是比想象中更难接受。
€€€€正如你所预测的那样，局面还是发展到了最差的那一步。战争烈度前所未有，双方矛盾激化得太快，没有任何余地。
€€€€我和应渊，也终于走到了分道扬镳的地步。
写到这里，苏焱的笔尖一顿。煤油灯的火在玻璃罩里轻轻跳了一下，落下的光影把那一行字照得分外清晰。
苏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最终结局，但即使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次离别只是时局所迫、立场使然，只是暂时的，却依旧改变不了这样一个事实€€€€他真的被应渊赶走了。
谁知道之后他还能不能找到和应渊修复关系的机会？
苏焱捏着笔，继续往下写。
€€€€我有时候真的会怀疑，自己的选择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爱的人和想做的事，真的不能两全吗？
€€€€我向来优柔寡断，又多愁善感，这一点和你、和应渊都差得很远。你们做决定的时候，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能毫不犹豫地走下去，可我不是。我总是想保住这个，舍不得那个，最后却什么都没保住，什么也没留下。
€€€€如果不是这次被强行赶走，我大概还会一直赖在他身边。
应渊熟悉的声音在苏焱耳边响起来。
“没了那百分之九十九的匹配度，我跟你什么都不是。”
金塔与破娃娃 第89章
刚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是真心实意地快乐、幸福，苏焱不相信应渊这话是出于他的本心。
可就算不是又怎么样呢？应渊不可能承认，现在也不愿意见他。
他哥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一个深得自己信任的人潜伏在身边，欺骗了他那么久，他怎么可能轻易释怀？
可是我……
喜欢你的这件事，我真的没有骗你。
你要怎么才能相信？
“你跟我们才相处多久？没有感觉，也是正常的。”
不是的！
“看着我这样，你很得意吧？”
不是这样的！！
苏焱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时，全都没法挽回了。
纸上的字越来越多，最后终于到了结尾。
€€€€到底怎么办呢，我真的很希望得到您的建议。但如今……就当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吧。
€€€€苏焱。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雕塑一样地坐着。
良久，椅子在地面上轻轻摩擦出一声低响。苏焱拿起那封信，走向桌旁那盏煤油灯。
他把信纸慢慢折好，停在火焰上方。
橘红色的火星立刻上窜，顺着折痕一点点吞噬上去。火舌舔过纸面，原本清晰的字迹开始变形，卷边，发黑，最后化成一小截一小截蜷缩的灰，落进灯台下方的铁盘里。
苏焱静静看着那团余烬，半晌，很轻地闭上了眼。
窗外又是一阵炮声，远处似乎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呼喊，什么都听不太清。
这才是他长大的地方，这才是该待的地方。
在应渊身边度过的短暂时光，美好得像一场幻梦，事到如今，终于彻底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