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应渊和苏焱之间的相处模式又恢复到了苏焱刚回来时的样子,客气却疏远。
苏焱果然信守承诺没再去医院,于是他待在家里的时间一下子躲起来,和应渊相处的机会也大大增加。
但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起过许辞。
苏焱把应渊答应帮忙的消息通知了庄嘉木,庄嘉木对他万般感谢,之后亲自去了中枢大厦。
进门的时候,应渊眯着眼睛盯着庄嘉木看了半天,才把他认出来。
“庄主任?”应渊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怎么打扮成这个样?”
“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出门的时候还得像个明星一样。”庄嘉木无奈地摘下墨镜和口罩,缓了半天,才觉得呼吸恢复了顺畅。
“坐吧。”应渊抬了抬下巴,示意沙发的方向。
“特批我已经发给文度了,他打印完会拿过来。”应渊关掉屏幕,目光移向坐在面前的庄嘉木,“特地叫您来一趟,是有话跟您说。”
“我明白。”庄嘉木点了点头。
应渊上下打量着他。
“被停职在家这段时间,庄主任的状态倒不错,之前每次见您都是行色匆匆的,今天也没之前那么拘谨了。”
“我已经很久没休假了,少城主应该也一样吧。”庄嘉木笑着看他,“您真该也休息一段时间。”
应渊轻笑了一声。
“什么时候奥罗拉能没有战事,我也就能休息了。”他道,“别说那些不着边际的了。”
“您怎么知道不会有这样一天呢?”庄嘉木眼含深意地看着他。
“都打了好几百年了,哪儿是说停就能停的?”应渊不以为意,“希望我能活着看见那一天吧。”
庄嘉木但笑不语。
应渊被他看得有点别扭,决定让话题回到正轨上。
“这场手术的大概情况,苏焱都已经跟我说过了,虽然我给了您特批,但我还是希望,不论这场手术的结果如何,在它结束之后,您能离开主城区。”应渊顿了顿,补充道,“最好能回到德尔芝去。”
庄嘉木一怔。
应渊的想法竟然和苏焱不谋而合了。
只是,回到德尔芝……
“少城主,”庄嘉木诚恳地问道,“您要遣返我吗?”
“不,我是希望您能主动回去。”应渊平静道,“只是避避风头,日后未必没有能回来的一天。”
庄嘉木看着应渊,沉默下来。
在接到停职通知的时候,他并没有太意外;在遭到市民围堵的时候,他能理解;在听到苏焱提出让他暂避风头的时候,他也知道,这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
但当听到应渊要求他回到德尔芝时,庄嘉木忽然从心底里生出一阵浓重的悲哀来。
他和应渊的交情不算很近,但好歹是看着应渊长大的;再加上自己是苏焱的老师,庄嘉木一直以为,两个人的关系总该比陌生人要好些。
就算抛弃这些私人感情不说,应渊也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中心医院工作这么多年的。
但他还是不信任自己。
如果连应渊都不信任自己,庄嘉木想,还有谁会相信他的清白呢?
“为什么呢?”庄嘉木不解地问,“我做错了什么吗?这么多年,我兢兢业业,救死扶伤,为什么我最后应该得到这样的下场?您觉得这对我来说公平吗?”
“您当然没有做错什么。那么,死在交战区的无辜群众们,难道就做错了吗?”应渊神情严肃,嗓音也低沉了下去,“我以为您早就明白了,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是不讲道理,也没有公平的。当局势需要,我们就得做出牺牲,哪怕是我也不例外。”
“但这件事不是万不得已,又怎么能混为一谈?”庄嘉木猛地站了起来,胸膛起伏,质问道,“您做出这样的决定,难道不是因为您的私心吗?”
不是因为你对德尔芝人的偏见和仇视吗?
应渊沉默了好一会儿,等庄嘉木冷静下来一些,才再次开口。
“我承认,我确实是为了私心。”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但我的私心,也是您的私心。”
“什么意思?”
“我是为了苏焱。”应渊顿了顿,在庄嘉木略显错愕的神情中抬起眼来直视他,“你们之前被堵在中心医院的事才过去了几天,您应该没有忘记吧?您留在这里,恕我直言,只会连累他。”
这句话实在不留情面,但也终于说进了庄嘉木的心里。
他当然是在乎的。
苏焱走过的每一步都是他看着、带着走出来的,他比谁都希望苏焱能闯出一片天地来。
只是……回德尔芝?
那个把灵魂的纯洁看作至高无上的民族,又怎么会接受在奥罗拉生活了这么多年的自己?
他早就无处可去了。
应渊可怜那些因为战争无处可去的市民,可他是否曾经有片刻意识到,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在这里生活了半辈子,还以为已经找到了新的归属,可到头来却没有得到任何认可,直到走到尽头,也只会连累身边的人。
“……我明白了。”他微微垂下头,缓缓道,“到时候我会离开的。”
“多谢您的理解和配合。”应渊有些不忍心地移开了视线,“这段时间,您的人身安全会由近卫队负责,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小到衣食住行,您都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
“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十分残忍,让您放弃掉苦心经营的一切,还要离开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察觉到自己话说得太重,应渊的语气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但小焱他……从生下来就颠沛流离。”
“我的错。”庄嘉木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没推荐他去进修,就不会变成这样,他也能留在你身边过几年安稳日子。”
“不……那是他的选择,我也并不觉得进修对他来说是一件坏事,您大可不必这样说。”应渊看着他,“至少,您帮他找到了自己,这应该就是他如此尊重您的原因吧。”
每次提到苏焱的时候,应渊的目光中都会流露出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庄嘉木看着他的神情,欲言又止。
如果应渊花费这么多心思劝自己离开是为了苏焱,那么,他对苏焱又是什么感情呢?
会是苏焱期望的那种吗?
正在这时,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进来。”应渊道。
文度打开门,探入半个身子:“少城主,蜘蛛家族麦斓缇来访,您和庄医生还要谈多久?”
麦斓缇很少会来找应渊,一旦出现,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我们谈完了。”应渊站起来,“特批文件印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文度朝庄嘉木点了点头,“请您跟我来。”
庄嘉木敛起眼底的情绪,跟着文度离开了,出门的时候,麦斓缇恰好与他擦肩而过。
麦斓缇一身黑衣,头发简单地束着,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步伐却略微有些急促,看起来确实有要紧的事。
她关上门,直接了当地把一叠文件丢到应渊面前。
“两件事,都是关于知更鸟的。”她顿了顿,“之前我把危谷传来的影像传给了腺体分型研究中心,对知更鸟会长的腺体类型分析结果出来了。”
提到知更鸟,刚才应渊和庄嘉木谈话时的沉重气氛一下子被冲淡了不少。
应渊低头翻开那份文件,映入眼帘的是知更鸟会长带着流火的庞大身躯。
腺体类型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蛊雕?”他念道,“这是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说过。”麦斓缇说,“这是研究中心的学者们对着古籍一点点比对出来的,具体信息您可以看看后面。”
应渊便往后又翻了一页。
蛊雕腺体€€€€极罕见的火属性特异腺体,细胞活跃度远超寻常类型,能量霸道却不稳定,易受环境、情绪牵引,研究中心推测,此腺体或为上古异兽残存至今的特殊演化形态,现存个体极度稀少。
“真是无奇不有。”应渊感叹道。
“我倒不这么觉得。说到底,他和龙族的存在一样,只是不如你们幸运,能够绵延不断地延续下来,并被人所知而已。”麦斓缇说。
金塔与破娃娃 第60章
应渊草草地往下翻了几页,大多都是古籍中的画像、描写与危谷影像的对比,无一处不彰显着学者们巨大的工作量。
“你说得对,种族稀有并不一定意味着他有多难对付……”应渊点点头,“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麦斓缇的语气更严肃了几分:“少城主知道《衔光集》吗?”
“作家济舟的作品集,据知更鸟成员灵猫alpha所说,济舟也同样是知更鸟的成员,并且具有几乎和蛊雕alpha相当的地位。”应渊回忆着危谷洞穴中的事,“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这本书在奥罗拉是禁书,但我们最近发现,它竟然正悄然在主城区内流传。”麦斓缇指了指应渊面前的文件,“在后面。”
应渊往后翻了翻,果然翻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本册子和灵猫的那本封面一样,但纸张数量少了很多,显然并不是同一版本。
应渊皱着眉看了几页。
“……这是新出的内容吗?”
“没错。据调查,这一份和以往流传的各个版本都不同,且字里行间映射的都是加里演讲引起混乱的这件事。”麦斓缇一字一句道,“应该是新写出来,再由知更鸟的成员和线人有预谋地带进主城区的,不少市民受到它的影响,反战情绪高昂,由此引发的暴力事件越来越多了。”
“他们竟然敢到主城区来浑水摸鱼,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应渊的眉间染上怒色,“查,必须把他们的线人全都揪出来!”
知更鸟在主城区活动,主城区肯定有不少他们线人,一想到自己平常见过的、接触过的下属中有人和知更鸟私下接洽,应渊就觉得头痛。
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
还嫌现在的局面不够混乱吗?
知更鸟平常照顾难民也就算了,还能称得上有点贡献,不必理会,可难道他们真能幼稚到认为,宣传宣传什么理想主义的和平思想、说几句言之无物的空话,就能阻止战争的爆发,能消弭两城之间这么多年的仇怨吗?
事关无数人的生死,没人有时间陪他们玩过家家!
“我的人已经尝试过和他们进行接触,他们最会在最近进行一次小规模的会面,我有意向亲自前往调查。”麦斓缇说。
“我跟他们打过交道,我跟你一起去。”应渊说,“时间地点都查到了吗?”
麦斓缇嘴唇轻启:
“Ecl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