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打下去这儿就要毁了,”白蝠觑着应渊的神色,一点点地朝灵猫的位置靠近,“光明会堂地处主城区中心,是奥罗拉的象征性建筑之一,加里市长一定很乐意看见这样的场面。”
麦斓缇将目光移向她,脸色不是很好看,应渊反倒十分平静。
白蝠额头上直冒冷汗,但还是强撑着说了下去。
“来受邀参加葬礼的没有一个不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少城主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们一旦出了事,奥罗拉的整体运转会被拖成什么样吧。”
“更何况,后面您要怎么安抚人心?两城交战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奥罗拉经得起这种动荡吗?”
应渊静静地看着白蝠,眉心微蹙,看起来似乎是真的在考虑她的话。
麦斓缇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上前一步:“你不会真要放虎归山吧,你要想清楚,他们之后会更加谨慎,再想抓他们就难上加难了!”
“喂喂,这位女士。”灵猫善意地提醒她,“我们好像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在逃人犯吧,您非盯着我们几个抓干什么?”
麦斓缇看都没看他一眼。
“少城主……”
“不用再说了,”应渊打断了她,“我都知道。”
麦斓缇一怔,放轻的声音里满是不理解:“你……真的要放他们走?”
先不说为了抓灵猫,暗网上上下下花费了多少时间,付出了多大的精力。
他们这些天不眠不休,在光明会堂做了这么周密的部署,不就是为了把来劫囚的知更鸟成员一网打尽吗?
为什么临时改变主意,说要放人就放人?
面对麦斓缇的质问,应渊没回答,而是长长地出了口气。
其实有一点,墨说错了。
作为主城区的核心建筑之一,光明会堂怎么可能没有备用应急程序?即使三层真的在打斗中塌陷,应渊也有办法保证所有参会者的安全。
最多要重新花点时间建房子而已。
被别人堂而皇之地闯入、再大张旗鼓地带着囚犯完璧归赵,不管怎么说,都实在不符合应渊一贯的作风。
只是,当他的目光落在发丝凌乱的灵猫身上时,他忽然想起了这个alpha在不久前对他说过的话。
“我希望您不要再利用他的剩余价值了,哪怕只是可怜可怜他。”
这是庄嘉木的葬礼啊,应渊想。
怎么能变成战场呢?
怎么能毁在跟知更鸟的这点小事上呢?
他这一生已经够苦了,今天,应渊是怀着真挚的诚心想要送庄嘉木最后一程的。
人死之后,盖棺定论,不论庄嘉木和知更鸟之间有什么干系,他都已经离开了,以后都不会再和他们有任何瓜葛。
他是我的市民,应渊想。
保护他,维护他的尊严,不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都是我的责任。
和他属于哪个组织无关,也和他是谁的老师无关。
“就这样吧。”他轻声对麦斓缇说,“灵猫说的没错,他们没犯什么严重的罪,仅仅是走私几本薄薄的小册子,盈利金额甚至没达到入刑标准,本来也没办法关他们太久。如果他们不配合,我们能从他们嘴里知道什么呢?”
更何况,他最想知道的事,已经弄清楚了。
“不行。”麦斓缇斩钉截铁,“就算只能关三个月,十天,甚至四十八个小时,也必须关到最后一分钟才能放人。”
应渊没因为麦斓缇的反对而生气,淡淡道:“你真想毁了光明会堂?”
“……”
麦斓缇直视着应渊,眼底的质疑渐渐散去,化作最初的平静。
“这由你来决定,”她说,“你不后悔就可以了。”
他们的对话清清楚楚传进了知更鸟三人的耳朵里,灵猫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应渊竟然真的要放他们走?
他不相信应渊对麦斓缇说的那番话是他的真实想法,可他也想不到应渊会放他们走的其他理由。
出了什么变数?
紧张的氛围有了片刻的松动,应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仅剩的那点犹豫也消失殆尽了。
“走吧。”他说。
几个人都没动。
灵猫直直地看着应渊,像是想从这张脸上再看出一点别的什么,却什么都没有。
应渊就侧过身,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麦斓缇直接背过身去。
三个人心有余悸地快速从应渊身边经过,擦肩的那一瞬间,灵猫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谢谢你。”他轻声说。
应渊没有回话。
他们从缺口处离开,很快消失在通往外界的冷风里,主厅的钟声仍在缓慢回荡,厚重的钟声里,应渊的背影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孤寂。
他沉默地站着,身影和主厅席位间默哀的人群渐渐重合。
这是他能为庄嘉木做的最后一件事,希望可以对他对自己的信任稍作回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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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声钟鸣也缓缓散去,应渊停在三层回廊的阴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麦斓缇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他接下来怎么处理。
“封场。裂口修补,监控回收,所有接触过三层通道的人全部复核一遍。今天的记录不准外泄,媒体那边统一口径,说是礼仪系统临时故障。”应渊条理清晰地说。
麦斓缇没再多问,转身去安排人手了,应渊这才慢慢收回视线,从回廊另一侧离开。
他真的要撑不住了。
应渊一路回到休息室,自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暂时隔绝了外面那片尚未完全散去的肃穆与压抑。
文度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见应渊进来,文度的视线在他身上上下扫了扫,确认对方没有明显外伤后才问:“事情怎么样?”
金塔与破娃娃 第83章
应渊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
“人还是被救走了。”他疲惫地仰靠在沙发靠背上。
文度握着文件的手一紧,有些担忧地观察应渊的神色,可应渊却只是低下头,抬手按了按眉心。
文度沉默了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关键的敏感问题。
“苏焱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应渊身体很明显地一僵。
休息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口的细响,桌面上的水杯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可两个人谁都没有去碰。
葬礼的流程是文度负责制定的,当初刚得到应渊命令的时候,他真的很诧异。
文度不知道,应渊为什么能一边真心地担忧苏焱因为庄嘉木的过世悲伤过度,又能冷静地针对他做出这样的试探。
于是他问了。
“这是两码事。”应渊当时是这么回答的,“一个关乎人性,一个关乎立场,这并不是对立的。”
“可你如果真心地爱他,难道不应该全心地信任他吗?”文度问。
“我就是因为信任苏焱、并且了解他,所以才觉得他有动机、也有能力做出这种安排。”应渊顿了顿,“可我当然希望是我猜错了。”
文度:“如果他确实是无辜的,你要怎么面对苏焱?”
“该怎么面对怎么面对。”应渊看向文度,“在怀疑苏焱这件事上我问心无愧,我也相信他能理解我的想法。”
文度摊开手:“好吧,公私分明……可能这就是为什么你是受人爱戴的少城主,我不是。”
可应渊真的能做到像他说的这么洒脱吗?
他真的能想开吗?
看着应渊现在这幅样子,文度就知道,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应渊看起来被众星捧月,但他走的这条路注定孤独,即使是文度也没办法感同身受地走到他身边去。
过了好一会儿,应渊才开口。
“我不会徇私舞弊。”他说,“等葬礼结束后,我会找他好好聊。”
十分模棱两可的回答,文度盯着他看了几秒,却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他看起来实在太累了。
文度低头看了眼终端,准备把葬礼结束的时间再往前赶一赶,能让应渊早点休息。可通讯提示却忽然亮了起来。
文度的心没来由地重重一跳,很快接起来。
“对,是我。”
对面只说了两句,文度的表情却微微变了。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动,把什么话硬吞了下去,然后起身快步走到阳台,压低声音继续听电话。
应渊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尽力地放松着身体。
刚才和灵猫打斗时受的伤忽然同时开始发作,疼得他只想把身体蜷缩起来。
真奇怪啊,一点皮外伤而已……平常明明没有这么软弱的。
心里更是难受得像被挖空了似的。
他靠着沙发背,微微仰起头,脑海里闪过许许多多细碎的画面,直到几分钟后,阳台门重新打开。
应渊睁开眼,见文度脸色差得可怕。
他心里猛然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陡然升起。
“谁的电话?”应渊问。
文度为难地看着他,却没出声。
应渊坐直身子,催促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文度喉咙动了动。
“交战区刚传回来的消息。”文度一开口,声音低哑得吓人,“城主在亲自执行任务的途中遭到了袭击,因为身边带的人太少,他……”
应渊像是忽然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他死死地盯着文度,目光灼热,有如实质。
“他怎么了?”
文度吸了口气,艰难地把剩下的话说完了。
“……城主牺牲了。”
房间里瞬间死寂一片。
“是谁干的,德尔芝?”应渊问道。
“还不知道,现场损毁严重,录像设施都被炸毁了,技术部正在紧急修复。”文度道,“城主的……已经在回主城的路上了。”
应渊还是看着他,眼神却变得迟钝而茫然。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但没发出任何声音。文度看见他睫毛极轻地颤了颤,随后视线慢慢失焦,呼吸声都轻得可怜。
“我知道了。”应渊轻声说。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却突然发现自己的举动毫无目的,于是他又转身坐回原位。
“这怎么可能呢?”应渊听见自己喃喃地重复,“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迟发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