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画面透过屏幕映入应渊眼中,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的怪异感,从心底最深处缓缓蔓延开来。
“他都伤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说这些?”应渊不解,“局面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下,没人能威胁他的安全,他明明只要早点结束这场闹剧,就可以下来接受治疗了。”
苏焱带着激愤不确定:“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他这些天憋得太久了,想为自己正名吧。”
“他是个古板的学术派,根本不是这种性格。”应渊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况且,奥德积怨存在太久了,一团乱麻,根本就不是靠他三言两语就能解释的,他应该最清楚不过……”
说到最后,他声音压低:“我觉得不对劲。”
“也许是为了除他以外的其他在奥德尔芝同族?”苏焱顿了顿,“毕竟,即使他离开了,那些人也还是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个说法倒是还说得过去。
应渊的神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点怀疑:“真的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
苏焱暗自咬牙。
在手术这件事上,庄嘉木表现出了太多的异样,他走的每一步几乎都没有跟苏焱提前商量过。
苏焱根本无法预测庄嘉木下一步的动作,也想不到他的目的。
“夜长梦多,哥。”苏焱略显焦灼,“我们赶紧结束集会吧。”
“你想怎么做?”应渊看向他。
“能不能直接把庄老师的麦克风关掉?”苏焱下意识瞥了一眼主控台。
“那不行,这里人太多了,做这种手脚甚至可能引起更多猜测,不知道还会引起什么样的舆论风波。”应渊刚才就已经考虑过这个办法了。
苏焱的手紧了又松,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应渊沉沉地看着他,如果不是苏焱的注意力此时全都在庄嘉木身上,他会敏锐地发现,应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里带着冷静的审视。
苏焱看起来比他还担心庄嘉木说得更多。
按道理,庄嘉木正处于青壮年,即使受了点皮外伤,被雨浇一会儿也算不了什么,如果他执意想为自己辩解,应渊会选择尊重他而不是打断他。
可苏焱作为庄嘉木的学生,难道不希望自己的老师能够在世人面前少一些误解吗?
他又是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哥,我还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苏焱忽然开口。
应渊眉峰微挑:“……什么?”
“等这件事结束,你原本是打算怎么安排庄老师去处的?”
“对,这件事我还没跟你说。”应渊的指尖轻轻叩了叩主控台的桌面,“按照之前我们讨论的结果,是暂时先把他送回德尔芝,等到风头一过,再把他接回来……”
“你说什么?”苏焱突兀地打断了他,眼底覆上一层慌乱,“回德尔芝?什么时候说的?”
应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得一愣,不由得皱起眉:“之前在给他下手术审批的时候。有什么……问题吗?”
“他答应了?”苏焱“腾”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沿也浑然不觉。
“对。”应渊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屏幕中,庄嘉木的自述还在继续。
冰冷的雨水倾泻而下,冲刷着他周身的尘泥,那身被玷污的制服渐渐褪去浊色,一点点显露出原本干净纯粹的白,在雨幕中柔和又坚定。
庄嘉木脸上的血痕也被雨水洗净了,他白皙的皮肤隐隐透出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眼神里却渐渐燃起了神采。
“……我也曾经想过,我是不是应该离开这里,回到所谓的、我属于的地方去,毕竟我身上流淌的血液和这里并不相配。”
他缓缓仰起脸,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让他的神情显得虔诚又孤绝:“我唯一的祈求,就是我的故里还愿意接受我污.秽的灵魂……”
“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苏焱转身就往外走,“我得把他带下来。”
应渊眼疾手快地拽住他,脸色一沉:“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苏焱嘴唇动了动,再顾不上许多,压低声音,字字发紧:“他要自尽。”
应渊脸色蓦然一变:“你说什么?”
“德尔芝对外来人的排斥比奥罗拉要严重多了,庄老师这样的背景,只要敢踏入德尔芝的土地,就会被他的族人绑起来吊死。”苏焱咬牙切齿,“他怎么才能回得去?”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金塔与破娃娃 第72章
那些征兆此刻像潮水般疯狂涌进脑海,苏焱恨得浑身发抖,恨自己的后知后觉,恨自己没能早一点看穿。
怪不得,每次他提起送庄嘉木去德尔芝避难,庄嘉木都表现得云淡风轻,甚至会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怪不得,那个出了名的工作狂,会忽然一反常态,开始慢悠悠地享受生活;
怪不得,最近他行事愈发高调,拼尽全力提高自己的公众曝光度€€€€原来,他是想借着这场盛大的审判、借着天枢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用自己的死,换来最振聋发聩的回响。
还有什么,比在万众瞩目之下、在一场荒唐的审判中,亲手终结自己的生命,更令人刻骨铭心、更能刺痛世人的呢?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庄嘉木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决定。他所有的从容与平静,都是伪装的铠甲,底下藏着的是破碎的灵魂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苏焱掉头就往台上冲。
“我跟你去!”应渊紧随其后。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丝斜斜砸在审判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苏焱和应渊冲上台的时候,不明就里的群众一片哗然。
文度没想到他们会忽然公开现身,语气里满是惊讶:
“发生什么了?”
“没时间跟你说。”应渊语气急促,力道很大地一把拉开文度,示意苏焱先冲过去,“庄嘉木似乎想要以死谢罪。”
文度满脸愕然,难以置信道:“事情应该还没到那个地步吧,他为什么……”
“我不知道。”应渊的目光在师生二人的身上来回逡巡,“先把人救下来再说吧。”
庄嘉木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但他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切,依旧从容淡然。
他转身面对苏焱,脚步不急不缓地往后退了两步,堪堪停在了讲台的边缘。风裹着雨丝刮过,他的衣角轻轻翻飞,身形微微晃动,哪怕是风稍微刮得大一些,都会将他带落下去。
讲台很高,庄嘉木没有飞行类分化能力,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
警卫们一时僵在原地,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苏焱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眼底的慌乱与恳求几乎要将他淹没。
庄嘉木抬眼看向他,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他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不容置喙:“别再往前走了,苏医生。”
苏焱的心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瞬间凝固。
庄嘉木从来没这样叫过自己,他这是要在公众面前尽力和他划清界限,让他免受牵连。
“您先别冲动。”苏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尽量放得柔和,“我知道您想补偿患者,但到底该怎么做,等您从台上下来,我们请少城主帮忙,和患者家属好好协商,一定有解决的办法,对不对?”
庄嘉木眨了眨眼,脸上的病态潮红愈发明显。
“患者家属……吗……”
“对!”苏焱敏锐地抓住这一丝松动,“顾妈妈一定还想见您,不管是去道歉,还是去接受她的指责、怨恨,您都得亲自去面对她!”
“是……”庄嘉木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小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悲凉里,一道突兀又恶毒的喊声猛地刺破雨幕,尖锐得刺耳:
“装什么装!这是在演苦情戏吗!磨磨蹭蹭的,到底跳不跳了!赶紧死了干净!”
像是按下了恶意的开关,瞬时间,无数道附和的声音汹涌而来,混杂着谩骂与诅咒,像淬了毒的刀子,密密麻麻地砸向台上的庄嘉木。
“就是!赶紧跳!”
“浪费大家时间!”
“死了世界就清净了,赶紧的!”
庄嘉木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苍白的脸上血色尽失,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也没有了。
“老师!”苏焱失声喊道。
“滋啦€€€€”
一声刺耳至极的金属摩擦声陡然响起,尖锐得让人耳膜发疼,瞬间盖过了台下的谩骂与雨声。
苏焱猛地回头看去,见应渊正站在现场主控台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