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渊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可始终没有眼泪落下来。
他死死盯着苏焱,想把这个人从头到脚重新看一遍,看清楚他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可为什么看不清?
应渊向来认为自己看人的眼光很准,但他引以为傲的识人能力在苏焱身上完全失效了。
他以前认为自己不会意气用事,但直到今天他才认识到,“感情”两个字蒙蔽了他多少理智。
“哥,你冷静点。”苏焱着急地往前走了一步,“我能解释的,我……”
应渊忽然猛地抬手揪住了他的领子,苏焱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但却和以往的每次亲昵都大不相同。
应渊的眼神已经被滔天的恨意和愤怒完全淹没了。
他低声吼道:“你知道死的是谁吗?那是我爸,也是你爸,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让我怎么冷静?!”
苏焱呼吸一滞,眼底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
“对,你跟我们才相处多久。”应渊松开了抓着他衣领的手,后退了两步,自嘲地冷笑,“你没有感觉,也是正常的。”
苏焱双目睁大:“你说什么……我怎么会没有感觉?”
被误解的委屈一股脑地涌上心口,苏焱立即反驳:“爸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把他看作我的亲生父亲。你就算对我有意见,也不能说出这种话啊!”
话音刚落,他忽然伸手,大力抱住了应渊。
应渊整个人都被拢进了一个带着熟悉气息的怀抱里,他背脊一僵,随即剧烈挣扎起来。
可苏焱抱得太紧了,好像一松手就会彻底失去眼前这个人似的。
“放开我!”
“哥!”苏焱力气更大了,口中喃喃地重复,“你怎么能这么看我?我对你和爸都是真心的……我知道我犯了错,我有事瞒着你们,但你怎么能这么伤我的心?你不知道我吗……”
应渊挣不脱,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眶里终于还是有一滴什么滚了下来。
他一偏头,那滴泪水就浸入了苏焱的衣服。
沉默良久,应渊轻声开口。
“别演了。”他说,“苏焱,你没有真心。”
苏焱根本没想到他会把话说到这个程度。
“……什么?”
“你和知更鸟是什么关系?你是它的什么人?”
金塔与破娃娃 第85章
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让苏焱一怔,应渊趁机一把将他推开,冷冷地看着他。
“我猜猜。”应渊眼中的恨意像要把人烧穿,“是创始人,对吗。”
苏焱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应渊忽然一把抓起了桌上的水果刀,刀锋贴着苏焱的袖口划过。袖子被从中切开,连带着下面的皮肤都被划出了一道伤口。
血立刻渗了出来,但苏焱站着没动。
刀口下方露出的手臂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人类皮肤,能清楚看见一层层尚未完全重塑好的红色痕迹,像皮肉被摧毁又快速再生后留下的断层。
危谷之中的种种痕迹浮现在应渊眼前,所有的猜测都连成了一条线。
“蛊雕就是你的真身吧。”他说。
上次在危谷看见蛊雕本体的时候,它的半边翅膀还是狰狞的骷髅,看起来像是肉.体重塑进行到一半就被什么事匆匆打断了,从时间上来看,打断他的那件事应该是江寄的葬礼。
之前的一天夜里,苏焱忽然浑身高热,却拒绝就医,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消失在家里,失联了整整一天。
应该就是回危谷去了。
不知道苏焱的身体浸入在滚烫的岩浆中一寸寸融化再一寸寸重塑的时候有多疼。
应该是难以忍受的痛苦吧,否则怎么会岩窟中留下那么多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的痕迹。
真是活该,应渊想。
真是活该!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实在没什么再隐瞒的必要了。苏焱低着头看向自己不断渗血的伤口,艰难而麻木地承认道:“是我。”
应渊点点头。
“五年的时间。”他声音放轻,“你长成这样。或者说,你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真是厉害啊苏焱,是我小瞧你了。你第一次到我家里的时候,我只觉得你脏兮兮的可怜……我真是恨我当时没看出来,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小怪物!”
“我……”
“你很得意吧?”应渊打断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平静,“在你假装坠崖,看我为你担心、为你放狠话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得意死了?”
“那么看不起你的人,原来背后这么关心你。”
“你很得意吧,在危谷你和灵猫串通起来把我耍得团团转的时候。”
“对了,我记得你最开始的时候也很讨厌我,一次一次地躲着我,还说我总是自作多情。”应渊一刀一刀扎在苏焱的心脏上,同样也扎在自己的心脏上,“所以你后来接近我,是想干什么?利用我的少城主身份壮大你的组织,顺便,把我那时候对你的羞辱再还给我?”
苏焱脸色发白:“哥,我没有……”
“看我伏在你身下,是不是很解恨,特别有意思?所以,看我现在这样,你也很得意,对吗……”
“哥,我没有!”苏焱终于再也听不下去,他大力地握住应渊的肩膀,“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
“那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实话!”应渊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为什么!”
“……”
“你从始至终,对我没有一句真话。”他甩开苏焱,指着他,“你又要我怎么相信,你的感情是真的?你告诉我,我要怎么相信?”
苏焱一时无言。
应渊盯着他,像是所有力气都在这几句话里被抽干了。
“如果是你。”他低声说,“你会信吗。”
“……”
“我一直以为,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应渊费力地喘息着,“我居然现在才发现,那个人根本就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
他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我可笑吗。”
苏焱喉咙一紧:“哥,你别这么说。”
应渊的眼神骤然冷下去。
“我也不想这样说。”他一字一顿,“前提是你没有那样做。”
苏焱往前一步,似乎还想拉住他,应渊却猛地后退,把距离拉开了。
“滚,我不想再见到你。”应渊说,“等你出了这个门,我们就是敌人了。”
苏焱不敢再刺.激他,只能站在原地。
“哥,我知道现在我不管说什么你都不会再相信我,但我一定会用行动向你证明,我对你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出于真心,没有丝毫利用。”
“我是爱你的,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应渊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背绷得很直。
“苏焱,从前种种一笔勾销,我这次也同样放你走,下次见面,我希望是在战场上。到时候,我自然会把你欠我的全都讨回来,在那之前,我们不要再有任何私下接触了。”
苏焱一怔,没听懂这话的意思。
应渊缓慢地开口:“我们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关系。我们不是爱人,也不再是家人了。”
一瞬间,苏焱的胸口一滞,巨大的恐慌潮水一样从脚底瞬间席卷全身,顺着血管蔓延到了他的四肢百骸。
“不……别……可是你送过我项链……”他哽咽着,眼泪再也不受控制,一颗一颗地砸下来。
“别这样,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要赶我走吗?你别赶我走,求你了……你,你对我怎么样都可以,你要惩罚我,把我关进监狱,怎么样都可以,只有这一件事,你别赶我走好吗?别赶我走……”
苏焱抓住了应渊的衣角,又怕遭到他的嫌弃,很快就放开了:“你说过的,即使我们有一天不是爱人,也会是家人。你不要我了,我还能去哪儿呢?”
应渊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很久以后,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可是我已经没有家了。”
我知道你无处可去了。
可你想过没有,我又能去哪儿呢?
如果我还是那个背景强硬、有恃无恐的少城主,我护着那么多人,当然也不差你一个。
可如果我已经一无所有,这座风雨飘摇、四处漏风的庇护所,又怎么能留你?
天高地远……
“你走吧。”他说,“我不想再看见你。”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应渊仍旧背对着苏焱。
苏焱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应渊以为他不会再动了,他才慢慢转过身去。
脚步声响起来,在苏焱马上走到门外的时候,应渊开口。
“苏焱。”
苏焱停下了脚步。
应渊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
“我不否认,我对你有感觉。”他说,“但没了那百分之九十九的匹配度,我跟你什么都不是。”
只是信息素的作用。
是的。
只是生理反应而已。
他彻底否认了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彻底否认了那五年来所有被误以为是真心的时刻,否认了那些看似亲密、看似偏爱、看似理所当然的靠近。
苏焱的背影僵了半秒,终究还是一步步离开了。
直到门外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应渊才慢慢靠着门滑坐下来,身体撞上地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应渊把脸埋进膝头,肩膀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起来。
腐朽玫瑰的气味肆意地铺展开来,像一场终于烧空的花海,连最后一点余温都变成了灰。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你们不要再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