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渊现在更没办法公然关闭麦克风,但他可以让话筒“故障”片刻,来为苏焱争取一些时间。
苏焱果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朝他投来感激的一瞥。
庄嘉木在指责声中将心底里最后存有的一丝侥幸也甩了出去,然后很慢很慢地在反着冰冷金属质感的讲台边缘坐了下来,单薄的身子靠着冰冷的台面。
“算了吧。”他顿了顿,“她应该也没那么想见我这个杀人凶手。”
“你不是。”苏焱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话,“顾尚的命本来就是你给的,就算他死在你的手术台上,也不是你害死了他。你先过来,你的安全我来保证,应付舆论的声明少城主答应会帮你想办法,你先回来。”
庄嘉木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可下一秒,他忽然脸色骤变,猛地低下头,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冲破了喉咙。
苏焱看着他不断耸动的肩膀,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一抹鲜艳刺眼的血迹顺着庄嘉木的指缝缓缓滴落,在惨白的指尖映衬下,红得惊心动魄。
他咳血了?
为什么?他受的不都是外伤吗,怎么会咳血呢?
庄嘉木满不在乎地将掌心朝上,平放在腿上,任凭雨水将那点血迹冲刷殆尽。
“我已经没救了。”他说。
苏焱动了动嘴唇,正想说些什么,却忽然闻见空气中传来一阵淡淡的薄荷清香。
那是庄嘉木的信息素。
雨水和泥土混杂在一起的咸湿气味掩盖了薄荷的味道,以至于苏焱察觉到的时候,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已经很高了。
苏焱的瞳孔骤然一缩,明白了庄嘉木的意图。
他强行封闭自己的腺体,进行了信息素倒灌!
这是一种自爆式的自杀方法,庄嘉木一边封闭腺体,一边释放信息素。腺体能量无法正常被疏导至体外,就只能向内倒灌到他的身体里,最终会导致腺体和内脏一齐破裂!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却需要足够的时间铺垫。恐怕从庄嘉木踏上讲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封闭了腺体。只是模糊的雨幕和他本身糟糕的身体状态掩盖了那些征兆,让苏焱一直都没有察觉。
到了信息素外泄的阶段,说明庄嘉木的腺体早就已经毁了!
他是真的……
苏焱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指尖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成冰,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你……你这又是何必呢。”
庄嘉木把麦克风捡回来,轻轻拍了拍€€€€短暂的故障已经结束了。
他再次开口。
“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我其实是个出生在交战区的孤儿。”
“我很早便流离失所,少年时就来到这里,在主城生活了十几年。我见过这里的晨光,也见过这里的深夜;我熟悉医院的每一间病房,也记得街头的每一盏路灯。我努力做一名好医生,可我发现,无论我救多少人,无论我在这里待多久,‘德尔芝人’这个标签,永远能把我钉在‘外人’的位置上。我唯一能够让自己活得轻松点的方式,就是尽量隐瞒我的真实身份。”
“但这根本改变不了事情的本质,我就像生活在阴影中的爬行动物,或者,像你们说的€€€€阴沟里的老鼠。”
“可我只是想活着,只是想有一个住所,和那些同样来自德尔芝的同胞一样,和你们所有人也没什么不同。”
庄嘉木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腕上,渐渐浮现出淡淡的血痕,像地底即将喷薄的岩浆,奔流的热血在苍白的皮肤下隐隐涌动,在一分一秒中变得愈发清晰。
台下众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或许是因为庄嘉木的状态过于骇人,或许是被他推心置腹的自述而心生恻隐,又或者,只是在滂沱的大雨下站累了,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新词可骂。
交错的伞面黑压压地连成一片乌云,只有便携式终端录像还在隐隐地闪着光。
庄嘉木声音轻缓,娓娓道来。
“我见过战火蔓延的样子,见过孩子失去家园的眼神,也经历过亲人分离的绝望。我相信,在场的各位有太多都拥有着和我相似的过往,我也知道,你们怨恨的并不是我,只是这场无休止的纷争而已。我愿意、也十分荣幸能够承载你们的悲伤和愤怒,我因此而生,也十分愿意为此而终。”
“扑通”一声,苏焱跪在了水坑里,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鬓发,却另有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
庄嘉木回过头看他,眼中是无限的疼惜和欣慰。
其实自己这辈子也没算白活对吧。
他救了那么多人,即使到头来这些可能都不会再被承认;他也带出了许多苏焱这样的学生,他们会带着自己和他们共同的信仰继续走下去。
“或许会有人因为我悲伤,或许不会。”时值此刻,他的目光里竟然流露出释怀一样的笑意,“我很感激你们愿意倾听我的话,无论是否赞同,无论是否自愿,毕竟有那么多人来这世上一遭无声无息,从没有被听见过。”
“我最后还有一个请求。”庄嘉木面向着台下的众人,浮空投影屏上映出他的正脸,“我请求你们,能够对那些拥有和我一样的身世,却没有犯下我犯过的罪孽的人,稍微多一点点的宽容。”
“一点就好。”他笑了笑,“谢谢你们。”
下一刻,金属话筒骤然触地,尖锐的碰撞声刺破滂沱雨幕,通过扬声器在广场上反复回荡,惊心动魄。
讲台上空忽然浮现出了一对雪鹄鸟翅膀的虚像,双翼展开,足有十米,恰似降临人间、普度众生的天使羽翼,在滂沱雨幕中显得格外耀眼。
倾盆大雨在靠近那对翅膀时瞬间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随着风漫天纷飞,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碎雪,落在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地面上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快速覆上一层薄冰。
应渊恍惚中看见苏焱扑了上去,他悲痛万分,可话筒坠落的巨响还在广场上空回荡,尖锐的余音盖过了所有声响,任凭他如何嘶吼、如何哀伤,在场的所有人,都听不见半分。
这样很好,清净,应渊想。
那些恶毒的言语和庄嘉木不忍心看到的悲伤,他都不用听见、也不必看见了。
应渊低头站着,近距离地看着眼前的场景,难受极了。
庄嘉木明明有那么多的异常,他想。
这人是个学院派,脑子里只有工作,几乎不会因为身外之事动容,但那天,在应渊和他讨论手术后去处的时候,他的情绪却忽然那么激动。
他分明是在向自己求救。
自己为什么没发现?
而那时候自己又说了什么呢?
自己竟然指责他自私,指责他思考问题不全面,还用他最喜欢的学生的前程来刺激他。
庄嘉木明明是信任自己,才会和自己说那些话的……
如果当时再坚定一点,没有给庄嘉木签审批书,事情是不是会不一样?
如果早点察觉庄嘉木精神状态的变化,多给他安排几个警卫,他是不是会被拦下来?
如果,当时来到天枢广场之后,自己没有躲在台后,而是带着苏焱站到前面来,在市民面前为他说几句话、为他撑腰,是不是能改变他的想法?
他是不是就能明白,奥罗拉是有人相信他的。
金塔与破娃娃 第73章
自己也是相信他的。
应渊失神地朝前走了几步。
他是很讨厌德尔芝人,他也从小就不喜欢庄嘉木,但他清楚地明白,自己从没否定过这个人。
庄嘉木知道吗?
他会怨恨自己吗?
还是心如死灰,根本没对自己抱过任何希望呢?
那么,苏焱呢……
庄嘉木是苏焱最敬重的人,他一定会很伤心吧。
但,是自己间接害死了庄嘉木。
他会怨恨自己吗?
他会责怪自己吗?
明明保下庄嘉木对自己来说,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
他会不会指责自己冷血,见死不救……
不,不是的。
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冰冷的雨水还在倾泻,应渊缓缓矮下身子,蹲在了那对师生的身边。苏焱低着头,将庄嘉木单薄的身体抱在怀里,无声的哽咽藏在雨幕之中。
应渊有些害怕,不敢去看庄嘉木紧闭的双眼。
谁知道,苏焱却先开口了。
“哥。”苏焱的声音带着很明显的哽咽,“老师刚刚给你带了话。”
应渊一愣,感觉自己好像忽然听不懂话了:“什么?”
“老师最后说。”苏焱顿了顿,轻声道,“你们好好过。”
应渊:“……”
庄嘉木什么都知道。
一股刺骨的麻木感毫无预兆地从头顶窜起,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掠过脖颈、脊背,最终蔓延至应渊的四肢百骸。
台下的市民们被讲台上忽然发生的变故震撼得说不出话来,毕竟这些住在主城的人们,并没有怎么实打实地见过死人的场面。
片刻寂静过后,广场上骤然炸开了锅,议论声、抽气声、细碎的惊呼声混杂在一起,顺着雨幕中淡淡的薄荷香气四处蔓延。
在距离讲台很近的地方,一位身形高挑的alpha沉默地压低了自己的帽檐,一转身,像泥鳅似的从人群中无声地钻出去了。
他步履很快,片刻不停,从广场脱身之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这巷子很窄,平常人就不多,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更是空无一人。他闷头往前走,却忽然猛地刹住了脚步。
离他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无数细密的丝线层层交织,织成一张寒光凛冽的网。冰冷的雨水砸落其上,水珠悬在丝线上莹莹发亮,乍一看竟像缀满了名贵的珠宝。
红斑寇蛛alpha分化能力,缠魂丝。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身黑衣的麦斓缇堵住了alpha的回头路,一股湿润的土腥味沉沉地压了下来,墙面上不知名的电子设备发出“滋啦”一声呻吟,彻底熄灭了。
alpha站在原地安静了片刻,忽然从唇间溢出一声轻笑。
下一刻,他转过身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下巴一扬,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眼尾微微上翘。
“呦,久仰大名了,”alpha笑道,“黑寡.妇。”
麦斓缇的脸色骤然变得极为难看。
“挑衅我对你没有好处。”她冷冷地说,“你逃不掉了,黑猫。”
【作者有话说】
改了无数遍无数遍无数遍,卡了无数天无数天无数天。《天使圣歌》一卷就这样完结啦!感谢大家陪我到现在~以及好消息是我马上就要从小黑屋里放出来啦,可以开始回复大家的评论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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