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城区的冬天已经有许多年没这么冷了,那天风格外大,刮在身上像刀削似的。
杜宾alpha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黑色手工定制西装,肩线挺拔如刀削。抬手间,衬衫下贲张的肌肉撑出隐约的紧绷感,额头饱满,眼窝深遂,眉骨线条锋利。
“笃笃笃。”
他敲了敲门,低声道:“少城主,时间到了。”
十秒钟后,门内传来回应。
“进。”
alpha推开门。
应渊从办公室的沙发中站起来,衣料皱出几道浅痕,发丝有点乱,眼底一片乌青。他昨天一晚上没睡,只在刚刚小憩了一会儿,嘱咐alpha二十分钟后将他叫醒。
今天还有别的安排。
alpha在衣柜里选了一件裁剪精细的黑色长款大衣,递给应渊,后者正站在等身镜前,心不在焉地系领带。
从少城主离开学院、进入中枢已经五年了。说一不二的作风和雷厉风行的手段,让年轻的应渊已然成为万民拥护的下一任领袖。
但他是一位omega。
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可作为应渊最信任的副手,又每天同他朝夕相处,alpha自然而然成为了知情者之一。
刚认识少城主的时候,他头上还有一对蜿蜒的龙角,炫酷非常,可没两天,应渊就把它们收起来了。
alpha曾经问过应渊,应渊的原话是€€€€
“跟把‘少城主’三个字写脑门上似的,我可不想出去吃个饭也被人围观,一点隐私也没有。”
alpha觉得好笑,您前半辈子不是这样过得挺潇洒吗?
应渊系好领带,去拿外衣的手一顿。
“怎么是这件?”他问。
“外面下雪了。”alpha道。
应渊沉默片刻,从他手里接过大衣,披在了身上。
“多少年没下雪了。”他看向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果然看见细小的雪花打着旋纷纷落下。
“走吧,文度。”他说,“出去看看。”
黑色的轿车驶出中枢大厦,不知道是不是下雪的缘故,今日的主城区一片静穆。
应渊看着车窗外一言不发,文度偏了偏头,只看见他倒映在车窗上的影子。
“怎么了?”应渊察觉了他的举动。
“山上风更大,更冷。”文度说,“要不然你把衣服裹紧点?”
“找不到话题也可以不说话,”应渊说,“你冷,衣服给你?”
文度:“……”
一般腺体等级到了应渊这种级别,除了极端情况,身体已经不会再受到天气冷热变化的影响,文度也一样。
不过么……还能贫嘴,说明应渊的状态没那么糟。
“参加葬礼的名单昨天送过来了,主城区所有的家族全部到齐,其他城区的大家族也都来了七七八八。”文度把方向盘向右打了九十度,轿车彻底离开主路。
高楼大厦离他们远去,前方的道路长得看不见尽头,就在文度以为应渊不会再回应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名单在哪儿?给我看看。”
“电子版昨天发你邮箱了,你自己翻翻。”文度说。
“我晕车。”应渊说,“你给我念。”
文度:“?”
“那你开车?”他问。
“不,我心情不好。”应渊说,“你开会儿自动驾驶呗。”
文度认命地标好路线,找出名单,按顺序一个一个地给娇贵的少城主念。
念了两页,没听见什么动静,他抬头看了眼应渊,发现他正托着腮,脸朝车窗外愣神。
文度:“你不听,为什么让我念?”
“嗯。”应渊敷衍地应了声,“听着呢,你继续念。”
文度满脸怀疑地看着他,还是低下头继续念了。
应渊就是没听。
名单是按家族顺序排的,他早就能把各大家族的家谱倒背如流了,翻来覆去就那点儿人,不用动脑子都知道他们会派谁来。
他只是想听人说说话,免得太冷清。
各大家族的代表念完,就轮到个人,应渊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加斯,金源,沈依然……”
“咦?”文度疑惑道,“这人是谁,怎么名字这么耳熟,感觉好像在哪儿听过,但想不起来了。”
“谁啊?”应渊随口问。
“苏焱。”文度说。
应渊身体一僵。
“是谁来着?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听过的。”
别说文度,应渊也已经好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苏焱在主城区满打满算也只待了半年左右,那时候,应渊还不认识杜宾,杜宾对苏焱的印象不深,也再情理之中。
“啊。”应渊神色恢复如常,“是我弟弟。”
“你弟弟?少城主,你又是在哪儿认的弟弟,我都不知道?”文度觉得莫名其妙。
“不是我认的。”应渊说,“我爸给我认的。”
“哦,城主给认的……”文度愣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等会儿?”
“真是你弟弟啊,我记得城主还有个养子,就是……对,好像是叫这个名,我说怎么这么熟悉。”
“嗯。”
“听说去了德尔芝,你们也很久没见过了吧。”文度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道。
应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在家里住的时间短,我们其实不是很熟。”他说,“但今天……他也确实应该回来看看。”
文度叹了口气,成功被应渊转移了话题。
“可惜了,还那么年轻……”他说,“还继续念吗?”
“不用。”应渊坐直身体,看向前方。视线尽头,莹白色的建筑静静矗立,尖顶与拱窗错落有致,整座庄园透着沉淀了岁月的厚重感与疏离感。
“到了。”
雪越下越大,在原野上积了薄薄的一层。丝绒地毯似的草坪从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一夜之间低了头。
车子稳稳停下,穿着得体的管家已经等候多时。向两人行礼之后,管家分给他们一人一朵白色丝绸花,引着二人进了等候室。
金塔与破娃娃 第35章
时间还早,这间房空空荡荡,只在角落里坐着一个人,正低着头小声啜泣。听见开门声,那人红着眼抬起头。
“阿渊!”珀西的声音带着哭腔,鼻尖染着剔透的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应渊走到珀西面前,抬起手,安慰地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嗯,我来了。”
终于看到熟悉的面孔,珀西再也忍不住,一下扑到应渊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应渊被他一哭,眼圈也开始发红。他仰起脸,把眼泪倒回去一点,然后拿起旁边的纸巾,坐下来,温柔地给珀西擦眼泪。
啊,这人是……
文度有些惊讶。
安第斯红鹳,冰上舞者,奥罗拉最负盛名的艺术传奇,眼前这位€€€€是他们的少主。
文度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真人,omega哭得梨花带雨,像是浸了晨露的玫瑰花瓣,眉梢眼角都透着一种近乎易碎的精致,美得惊心动魄。
等珀西的情绪稍微平复,应渊才开始问他话。
“麦斓缇人呢,她怎么样了?”
“我……我不敢去看她。”漂亮的omega吸了吸鼻子,“我想等你们来了一起。”
应渊的眼神暗了暗。
“好,走吧。”
穿过回廊,就是礼堂。门口,一群人乌泱泱地迎面向他们走来,为首的那位青年,从内而外透出深深的疲倦,像是已经被悲伤拖垮了身子,下巴上带着青色的胡茬,与平常意气风发的才俊形象判若两人。
燕凤蝶家族掌权人,江平。
见到应渊,江平停下脚步,双方鞠躬致意。
“非常抱歉,少城主。”江平声音低哑,“请您原谅我的失态。”
应渊微微颔首:“令妹的事,我很遗憾。麦女士和江夫人都是我们的挚友,请您相信,此时此刻,我们心中的悲伤不比您少半分。”
听应渊这么说,江平心中再次涌起悲伤,空洞的眼睛里淌出泪水,像流不尽似的。
“少城主,能不能借一步说话。”他说,“您可以陪我再聊一聊我的妹妹吗?我……自从她嫁到蜘蛛家,我对她就没那么了解了。”
“当然。”应渊没有拒绝。
他微微偏头,小声对珀西说:“你和文度先去,我马上就到。”
珀西点了点头,江平支开身后的族人,两个人沿着雕花的白色回廊,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江寄是在差不多三年前查出绝症的,那时候,她和麦斓缇的婚期刚刚定下。
这两个人别扭了很长时间,最后不知道是怎么想通的,终于正式决定举办婚礼。
可惜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
拿到诊断书后,麦斓缇把自己关在家中三天三夜,一出来,就开始着手准备与她的婚礼。
但江寄拒绝了她。
江寄认为,自己不久于人世,她和麦斓缇的婚约无法实现,应该由家族重新为麦斓缇挑选结婚对象。
江寄的想法和蜘蛛家族不谋而合,他们顺水推舟,开始物色新人。但很快,麦斓缇找到江平,跪在地上求他不要取消婚约,发誓说她此生只认一个妻子。
江寄本来就是江平最宠爱的妹妹,面对这样的麦斓缇,江平无法不动容。
于是,江平开始替麦斓缇周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帮她拖延时间。麦斓缇暗中筹划,又寻求应渊的帮助,最终跟蜘蛛家的掌权人爆发了一次激烈正面冲突。
蜘蛛家眨眼变了天,麦斓缇提前登基,从“少主”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家主”。
江寄恨她隐瞒,难得失态地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哭着骂她疯子。
麦斓缇浑身狼狈,满脸尘土地冲着她笑。
同年十月,两人举行了奥罗拉历史上最盛大的一场婚礼。
“我妹妹从小就是最聪明的,也最懂事。”江平出神地望着院子里纯洁娇嫩的白色花朵,“她那时候不能出门,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没有人不喜欢她。我怕她无聊,经常会跑去陪她。她面上不表现出来,但我知道,每次我去看她,她都非常高兴。”
“我有时候觉得她太善解人意了。这样的女孩,受了委屈也不知道说,将来可怎么办呢?真不知道,谁会这么有福气,能娶到我妹妹。”
“家主她,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少城主,你和家主从小是一起长大的,你应该是最了解她的人吧。你能想象吗,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她跪在我面前,毫无尊严地求我站在她这边。”
“我那时候想,可能我这妹妹前半生遭遇的所有不幸,都是为了遇到麦斓缇吧。”
应渊沉默地站着,半晌,轻轻开口:
“别这么说,麦斓缇也是因为遇到江夫人,才变得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