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嘉木最后腺体破裂、倒在台上的视频被迅速传到网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整个网络。
一开始,对庄嘉木的态度还是批判更多,大多数人认为这是一场作秀、表演。
但渐渐地,风向开始转变了。
借着匿名网络环境的掩护,终于有人陆陆续续地站出来,愿意为庄嘉木和其他的外籍人士发声。
舆论一边倒的局面就此扭转,市民们陷入激烈讨论,自那之后,要求驱逐外籍人士的游行和伴之而生的暴.乱都少了很多。
应渊由此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但向来最关心这件事的苏焱却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对此的所有兴趣。
他每天早出晚归,用繁重的工作把日程填得满满当当,只要从医院回来,他就躲进屋里发呆、睡觉。
应渊想方设法地哄了好几天,都不见什么成效。
他问文度的意见,文度告诉他节哀顺变,过几天就好了,小alpha没有那么脆弱,没必要这么心疼。
但是应渊还是心疼,于是他又打给了珀西。
珀西回复说:“你可以多陪陪他,但是不要提起和庄医生相关的任何事,最好一切和医院啊、游行相关的事情都不要提。”
应渊“嗯嗯”地应着。
珀西觉得好玩,又想了想,补充道:“小焱那么喜欢你,对你来说,他应该很好哄才对吧。实在不行,如果你愿意献出几个香吻,我觉得一定会事半功倍……”
“打住,这就够了。”应渊难为情地说,“谢谢你。”
挂掉电话后,应渊还攥着手机发呆。
珀西还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刚才那两句只是玩笑话,但是,却并非没有参考意义。
应渊将那些胡思乱想从脑海中甩出去,抬头看了眼时间。
他今天要去第七羁管区,因为麦斓缇传来消息,她在庄嘉木自杀的现场抓住了藏在主城区的知更鸟牵头人。
听说,还是个熟人。
*
羁管区厚重的防爆闸门上刻着规整的纹路,开合间发出沉闷的咬合声。在这里,每一间羁留室的墙面都嵌着全息监控与神经感应装置,连光线都无法随意透入。
麦斓缇正守在门口,听见脚步声后才抬头看过来。
“在里面。”她说,“看起来很配合,但一句有用的都没说。”
“很正常,他可是核心人物之一。”应渊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我去会会他。”
麦斓缇回身给他开门。
房间里,灵猫放松地靠坐着,两条腿抻在桌上,看起来好不惬意。
看见应渊之后,alpha身上的慵懒劲儿一扫而空,藏不住的兴奋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怪不得今天一早就叫我坐在这儿等着,原来是见您啊。”他拖长语调,抬手拨了拨额前垂落的碎发,“少城主,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很久吗?”应渊的脸色跟合金墙面一样冷,“我倒希望这辈子都不用再见到你。”
“哎哎,被爱慕的人这样说,我会很伤心的。”白立刻夸张地垮下脸。
应渊屈指敲了敲桌子:“请你有点阶下囚的自觉,收好。”
灵猫嬉皮笑脸地把腿拿了下去。
应渊抱着双臂坐在灵猫的对面,忽然对着他皱了皱鼻子。
“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儿的。”
灵猫没反应过来,一愣:“……什么?”
应渊指了指他的脖颈,直截了当:“你的腺体细胞已经送去化验了,就算你不说,我也一定会知道,或早或晚而已。”
灵猫眼底的情绪几度变换,片刻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俯身撑在桌子上,拉近了和应渊的距离,极尽暧昧地低声道:“少城主,你知道一个Omega询问Alpha的信息素,通常代表什么意思吗?”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如果此时有人透过门上的窗户看进来,甚至会误认为这两个人是在接吻。
应渊丝毫没因为灵猫的调.戏而失态。他挑起半边眉,嘴角轻蔑地勾起:“哦?什么意思?”
两人对视间似乎要崩出火花。
半晌后,灵猫先败下阵。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垂下脖颈,猝不及防地将腺体暴露在了应渊面前。
应渊眉头猛地一紧,一股浓郁的草木香迎面而来。
他在心底暗骂了一声。
灵猫像是在跟应渊较劲,释放的求爱信息素质量极高,近距离下,应渊被熏得头晕眼花。
“少城主,您是在勾.引我吗?”灵猫不怀好意地说。
应渊:“你配吗?”
灵猫大笑起来,坐回了原处。
“我的信息素是青榆。”他说,“现在能告诉我您为什么想知道我的信息素了吗?”
“只是觉得似乎在哪儿闻到过。”应渊的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又不是什么罕见树种,即使闻到了有什么稀奇的?”灵猫满不在乎地说。
“也是。”应渊竟像是松了口气。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占用二人太多时间。
“在城里散播《衔光集》的人是你吧。”应渊垂着眼翻看着桌上的资料,“联系线人,搭建销货渠道,销毁流通痕迹……都是你一个人吗?”
金塔与破娃娃 第74章
灵猫有些不满:“您这是什么语气?难道我做不到吗?”
应渊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没这本事。”
这倒不是应渊对白有什么意见。
上次在危谷的时候,灵猫曾经透露过,他的任务地点大多是人迹罕至的两城交界,很少潜伏进城市中心执行任务。他对城市环境不熟悉,一个人绝不可能完成这些周密的操作。
不知道这次知更鸟是基于什么样的考量派了他来。
灵猫委屈极了:“少城主,您对我有偏见……上次见我的时候,您还不是这么冷漠呢。”
应渊合上资料:“上次见你的时候,你也没混进我的地方做这些勾当。”
灵猫勾了勾唇。
“看来你是不会交代了?”
“我知道的全都告诉您了。”灵猫似笑非笑。
应渊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会在上周三十二点出现在星核天枢广场?腿长在你自己身上,这你总知道吧。”
灵猫脸上那抹散漫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瞬,下一秒便又若无其事地挂回唇角。
他干笑了一声:“这么大的热闹,我要不去看看,也不太说得过去吧。”
“是吗?”应渊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如果我是你,身份这么敏感,看热闹也只会低调地混在人群中,而不是嚣张地站在第一排。”
“所以您不是我。”灵猫笑着说。
应渊摇了摇头,语气轻慢又锋利:“我以为你被关在羁管区的这些天至少能编出几句像样的说辞,而不是用这种根本站不住脚的答案来敷衍回话,这只会显得你很蠢。”
这话落下,灵猫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眯起眼,看向应渊的目光里掺上了冷锐的戾气。
“根据我方情报网的调查,4月8号、4月10号、4月11号,你分别在华联超市、马拉大厦和新济小区,即中心医院医务部主任庄嘉木的住所附近现身,几乎每次都和庄嘉木同时出现在相同地点。你在跟踪他,能解释一下原因吗?”
灵猫动了动唇,刚要说话,却被应渊打断了。
“如果你想说全是巧合的话,那基于之前的原因,你不如保持沉默。”
灵猫脸上轻佻的笑意终于完全消失。
他终于意识到,上次在危谷,因为难民在场他们又暂属同一阵营,那时候的应渊真的可以算上和善好相处了。
此刻的应渊气场全开,锋芒太盛,再加上物种顶端的威压与绝对实力的压迫,即使是灵猫这样级别高又处于天然强势地位的alpha,也被那股锐不可当的气势逼得无法与他对视。
而应渊甚至还没有开始释放压迫信息素。
这人的实力究竟强到什么地步?
如果他彻底毫无保留,究竟谁能与他一战?
见他长久地沉默,应渊懒得管他,自顾自再次开口。
“你跟踪庄嘉木,说明此人和知更鸟一定有利益上的牵扯。这些天为了保证庄嘉木的安全,我一直派人保护他,对他的行踪一清二楚,所以我有足够的证据排除他和《衔光集》的关系,由此推断,他是你的另一个任务。”
“我要杀了他。”灵猫打断他,“防止他引起更大的骚乱。”
应渊只愣了片刻,便再次摇头。
“这说不通。庄嘉木只是一个医生,也算得上德高望重。知更鸟向来自诩正义之士,针对这样一个人不符合你们奉为圭臬的人道主义信仰。更何况,杀了他只会激化奥罗拉和德尔芝的矛盾,这绝不可能是你的任务。”
应渊顿了顿,微微倾身,盯着灵猫缓缓地说:“所以,我更倾向于,你和我一样,是为了保护他。”
灵猫的表情微妙地一变,应渊没有忽略这一点。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应渊又拉开和灵猫距离,靠回了椅背上。
“不过还有一件事我始终非常困惑,庄嘉木为什么要选择用这样痛苦而惨烈的方式结束生命?他在手术之前屡次现身中心医院,不惜将自己置于舆论和风浪的中心;手术结束当天又对我接二连三的劝阻视而不见,一定要在支援到达之前出现,吸引火力,挑起民愤,对自己的安危全然不顾……他分明是早就计划好的,就是为了利用我不能及时到场的时间差。”
“一开始的时候,我因为他的死而耿耿于怀,这么多天过去我才开始渐渐想明白。我之前认为他是走投无路,别无选择,但我明明已经为他安排好了一切,即便他不能回到德尔芝,基于他之前所做出的贡献,我也必然会将他全力保下,他应该清楚这一点。”
应渊的耳边浮现庄嘉木最后的那句遗言€€€€他对自己始终是有期待的。
他眨了眨眼,将这份不合时宜的伤感压了下去。
“且据我所知,按照德尔芝人的信仰,自杀,是不可饶恕的罪孽【注】。”
灵猫冷笑了一声:“虽然少城主对德尔芝恨之入骨,对他们的习俗倒是了如指掌。”
“过奖了。”应渊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作为奥罗拉的继承人,当然要知己知彼。”
“我没有真的要夸奖你的意思。”灵猫说。
应渊没理会他地冷嘲热讽。
“所以换个角度来想,庄嘉木的死带来了什么呢?他想要达成的效果是什么呢?”他站起来,在房间里缓慢地踱步,“市民们开始反思自己对待异族人的态度是否过于激进,在奥的德尔芝人得到了片刻的喘息,连交战区的局势也变得没那么紧张了,不管怎么想,最希望达成这个局面的,也应该是你们吧?”
应渊在灵猫面前停下来,“砰”地一声,双手撑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不掺杂一丝温度:“他即使背弃自己的信仰也要去追求的是什么呢?只能是一个更为伟大的信仰。所以,庄嘉木,也是知更鸟的成员,对吗?”
灵猫:“……”
“我一直以为你们是温和派,只是没事干点小打小闹的事。”应渊的目光一寸寸冷下来,“没想到你们竟然是一群激进的疯子。”
“他不是知更鸟的人。”灵猫蓦然开口,“我只是听从命令办事,到底为什么要跟着他,我也不知道。”
“哦?命令?”灵猫的回答正中应渊的下怀,“你和那只白色蝙蝠对你们会长来说跟左右护法也没什么区别,能直接对你下命令的人还能是谁?”
“我们所有人都直接听从会长的命令,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灵猫皱起了眉。
“原来如此。”应渊冷笑一声,“他不是你们的同伴,可即使庄嘉木之死有利于你们,会长也要你保下庄嘉木的命€€€€为什么要管他的死活?你们会长和庄嘉木又是什么关系?”
“……”
灵猫骤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在应渊的语言陷阱里越陷越深了。
“怎么了?”应渊明知故问地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庄嘉木是知更鸟的成员?或者,他和你们会长有特殊的关系?”
灵猫盯着应渊看了半秒,干脆地闭上了自己的嘴。
应渊对此并不意外。
他本来也没指望着灵猫能给他什么明确的答案。
直到在这场审问中完全占了上风,应渊才稍微松了口气,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
正在这时,坐在对面的灵猫忽然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庄医生已经死了。”他轻声说,“无论他站在何种立场,他此生都没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不该被您如此揣测……我希望您不要再利用他的剩余价值了,哪怕只是可怜可怜他。”
应渊一下子怔住了。
【作者有话说】
这卷是用来过渡的,应该不会太长~
【注】自杀是罪孽这个点在很多习俗里都出现过,所谓的德尔芝信仰也完全是我胡编乱造、东拼西凑,没有影射任何现实的宗教,鞠躬~
这周榜单任务字数多,会加更,宝宝们可以蹲一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