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和母亲见面的半个月时间里,凌决对工作也不比原来上心。如他自己所说,他在启明这一年时间确实不是在混日子,管理方式和团队搭建都带有很强的个人特点,他这一撒手不管,没人拿得了主意,近二百人的团队就这么成了一盘散沙。
自打上次住院之后,凌江宁就逐渐进入了半退休的状态,一时间想要把人再组织起来还真是有些无从下手。
她突然发现凌决似乎是真的长大了,工作上也好、生活上也好,对很多事情都有了自己的想法,这种转变对一个母亲来说会有些不习惯,但也总要尝试着慢慢去接受。
想起今天两个孩子要一起来家里吃饭,凌江宁心里多少有点不安,她风风雨雨大半辈子,算得上是什么样的大场面都经历过,可一想到这件事,还是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今天是周末,上午她照例去公司看了下实验进度,现在准备回家换身轻便的衣服去趟超市,下午好多给两个人多做些好吃的。
当初凌决的父亲因为是婚姻过错方的缘故,落得了个净身出户的下场,家里的房子就留给了她,这几年虽然积蓄累积了不少,但她生活向来俭朴,对投资炒房又没什么兴趣,再加上这里位置也不算太偏,搬家太过麻烦,所以依旧住在这间老房子里。
凌江宁推开家门,先是闻到一阵扑鼻的饭香,接着一愣。
“妈,你回来了。”
凌决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身上套着一件围裙,手上还拿着漏勺,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浑圆的脑袋从他肩膀后探出来。
“嘿嘿,阿姨好。”
“你好,你好……”凌江宁下意识回应道,随后又有些怔愣地眨了几下眼睛:“不是说吃晚饭吗?你们怎么这么早就……”
“过生日哪有让寿星做饭的?”凌决说着,两个人走过来将她的包放下,拖鞋拿到脚边。
“还是我来……”凌妈妈话没说完就被不由分说地按着肩膀安置在沙发上,原本她心里还有点担忧,毕竟现在人会做饭的也不多,时不时会往厨房瞄几眼,看着厨房里的年轻人切土豆丝动作比她年轻时候还要利落几分,也就放下心来。
今天吃饭的只有三个人,所以每道菜的分量都不多,但种类却不少,照顾到寿星清淡的口味,菜色不会过于油腻,还多添了几道素菜,白灼、凉拌、小炒,做法多样风味也不相同,不会过于单调。
吃完饭两个人又把冰箱里的蛋糕拿出来,凌江宁也跟着赶了个时髦,算是过了这几年少有的一个热闹生日。
吃完了饭凌决自动承担起刷碗的任务,田嘉禾紧随其后说要去收拾厨房。
其实厨房在他们做饭的时候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只是不习惯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自己一个人待着,于是就站在凌决身侧,两个人借着水声和碗盘碰撞声的掩护说小话。
“怎么样?你妈妈今天没有不开心吧。”
“没有,她很喜欢你,我能看出来。”
“真的?”田嘉禾手里的抹布已经拧成了麻花,头往前凑了凑,去看凌决的脸。
凌决笑了一下,手上沾着洗洁精泡,额头对着额头,用脑袋他的头顶回去:“真的,我早都说了不用担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
将厨房收拾好,两个人准备一块去凌决小时候住过的房间看看。
整个房子都是那种典型的千禧年装修风格,木质床头、暖黄色衣柜、花纹繁复的米色瓷砖,空气中有种独属于老房子旧木头的味道,田嘉禾喜欢这种味道,让他觉得很安心。
虽然凌决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住过,但是房间依然被打扫得很干净,也没有被用来堆放杂物。
房间的结构很简单,床对面立着一个老式的玻璃门展示柜,里面放着一个足球、几个机器人、叠在一起的几本课外书和一本相册。
“想看吗?”察觉到田嘉禾的视线停留在那本相册上,凌决偏过头问。
田嘉禾小鸡啄米似地点点头。
这是一本老式的硬皮相册,内里是软塑料做成的一个个卡位,卡位中的照片大多以凌决为主角,有在绿茵上追球的,在小河里抓鱼的,骑在自行车上的,还有一些是学校的集体照。
从这些照片中可以看出,这大概是个从小就不喜欢照相的小孩,大多数照片上的小凌决都没有看镜头,看上去更像是父母趁孩子没注意时候拍下的。
手上翻过下一页,田嘉禾有些夸张地“哇”了一声,凌决以为对方是被小时候的自己给惊艳到,于是勾起嘴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一张他上小学入学时拍的两寸证件照,凌决挑了挑眉,正腹诽这么点儿的小屁孩应该还看不出帅来吧。
只见田嘉禾盯着那张照片说:“原来你从小就这么凶啊。”
凌决:“。”
“什么叫凶?!我那是气场好吗?”
“噢。”田嘉禾缩了缩脖子,答应了一声。
田嘉禾继续往下一页页翻看,遇到特别的照片还会拿出自己的手机拍下。
再往后就到了凌决初中的时候,相册的主角好像一下子就长高了很多,每张照片都能看出明显的变化,个子蹿起来,五官的棱角也更加分明。
捏住内页边缘想要继续翻页的时候,田嘉禾的动作顿了顿,手上这一页摸上去的厚度和手感似乎略有不同,田嘉禾将它翻回来,又从侧面的开口处往里看了看,果然是一个卡位里放了两张照片,应该是照片太多没位置塞了吧。
不想错过这本相册中的任何一张照片,田嘉禾用中指和食指探进去,夹住边缘,将放在下面的那张照片拿出来。
这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站在中间的男孩看起来和刚才那张照片中的初中生年龄差不多大,两边分别站着凌妈妈和一个陌生的男人。
照片上的男人和眼前二十六岁的凌决在五官轮廓十分相似,只是气质中多了一丝文雅。
怔愣两秒钟,在意识到照片上的人是谁之后,田嘉禾赶紧把它塞了回去。
“看什么呢?”凌决在房间里溜达了一圈,又坐回田嘉禾身边。
“没,没什么,看你小时候呢。”田嘉禾有些心虚地往后翻了几页。
“小决,过来帮我搬个花盆。”
门外传来凌妈妈模糊的声音,凌决抬起头回应了一句:“来啦。”
“我也去。”田嘉禾把相册放下。
凌决将他摁在床边:“不用,我妈那个花盆小,两个人不方便活动,你在这等我就行。”
“好。”
“帮我把这盆君子兰搬到电视旁边就行,阳台上太晒了。”
“行。”
虽说心里已经有个答案,但凌决还是想问个明白,他嬉皮笑脸地凑到母亲面前。
“妈,你不反对我俩了吧。”
凌妈妈悻悻地抄起手:“你都说了是自己的事情,我反对不反对的,有用吗?”
“本来就是,做饭好吃,长得又好看,还这么听话,你上哪去找这么好的儿媳妇啊。”
凌江宁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都是男孩,什么媳妇不媳妇的,你可别仗着人家脾气好就欺负人家。”
凌决一听这话就知道母亲心里是接受了的,挑了挑眉,十分殷勤地答应了一声。
“姥爷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慢慢来呗,”凌决搬着花盆往客厅里走,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们俩是正经谈恋爱,我看他老人家也不一定会反对。”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有机会我也提前给那边透透气。”凌江宁若有所思地说。
“行。”
花盆里有些泥洒在阳台上,凌决又拿了一旁的笤帚来扫。
“对了,你父亲这几年其实一直有在联系我,他想和你见见,只是我一直没答应。”
儿子感情这件事似乎是给凌江宁了一点警醒,凌决早已经长大了,她不能替他做所有决定,于是她叹了口气,继续说:“当年的事情毕竟是我们俩之间矛盾,你现在也不小了,要是想和他……”
“我不想。”凌决仍是专注在手上的工作,头也没抬,“我不想见他。”
凌江宁怔愣片刻,随即笑了笑,说:“行,那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