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和凌江宁不欢而散之后,凌决有些日子没正经上班了,只在公司有要紧事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才会回去处理一二,其间跟母亲见了两次面,一直也没有谈拢,剩下的时间就这么跟个变态似的,在楼下盯着田嘉禾。
阳光穿过前挡风玻璃照进车里,凌决下意识眯了眯眼,抬腕扫了一眼表,上午九点半,以往这个时候田嘉禾早就出门了,可今天却一直没出现,电动车也安静地停放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
难道是今天休息?可自从搬到这里以来,他除了回老家那几天,好像从来没有休息过,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凌决掏出手机,给那个他专门用来接单的号码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的预感,凌决收起手机下了车,走进楼道。
即使外面是白天,楼道里也十分昏暗,不仅没有透光的窗户,灯也是坏的,凌决从兜里掏出手机,借着屏幕的一点亮光拾级而上,脚下时不时会绊到什么东西,墙角堆着纸壳和塑料瓶,看起来消防隐患十分严重的样子。
凌决又往里走了走,根据这里的布局判断是有人租了整间房子,然后再把里面的每个房间租给不同的人,防盗门大敞着,上面还积了一层灰,应该是常年不关的,空气中也充斥着一种发霉的味道。
凌决有点来气。这样的地方也能住人吗?早知道里面是这样,他当初还不如直接把人掳回家来得好。
胡小洁打着哈欠从公用厕所走出来,看见走廊上站着的人时,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否则像这种脏乱差的地方,怎么会出现这么帅的男的。
帅哥脸上反射着手机屏幕的光亮,看去在找什么人的样子。
城南地界早年间属于三不管地带,背地里藏污纳垢,不少人会专门到这里来找乐子,眼下这个时间点虽然有点奇怪,但她没想那么多,于是上前搭腔。
“帅哥,找啥呢?要不去我那坐坐?”
帅男人没说话,一副对她爱搭不理的样子。
胡小洁又往前走了几步,离他更近了一些:“价钱好商量,帅哥,来不?”
刚才离太远,走廊光线又暗得看不清,现下走近了才发现,这人穿着打扮看上去实在是与她目标客群的消费水平差距巨大,胡小洁内心隐约感觉没戏。
不料那人抬眼看了她一下,说:“多少钱?”
胡小洁愣了愣,这男的帅归帅,眼神里却透着一丝阴鸷,被猛地这么看一眼,还真有些惊心。
“五,五百。”
“码呢?”
一听这话胡小洁立马陪上笑脸,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调到收款页面给人家扫码。
“帅哥你可真大气,还知道先付款,就冲这个我给你打个八折,四百就行。”
手机显示到账了五百元,她喜滋滋地要去拉人家的袖子,不料对方却退后一步。
“两个星期前搬进来那个送外卖的,住哪个屋?”
“啊?”
“问你呢,他在哪个屋?”
本以为遇到的是优质客户,没想到对方选的是信息咨询业务,胡小洁内心多少有些失望,但只要钱到位,什么业务不是干呢。
“他啊,那个屋。”胡小洁往走廊尽头倒数第二个门指了一下。
凌决点了点头,走过去,握住门把手摇了几下,门框已经有些松动了,但门锁还是好使的。
“田嘉禾,”凌决敲了几下门,“田嘉禾你在里面吗?”
没有得到回应。
他又抬手在一旁的墙面上敲了几下,果然又是木板隔断,这些出租屋到底有没有一堵正常砖头砌出来的墙?
凌决往后退了一步,准备上脚。
“哎,别别别。”
胡小洁一看他抬腿的动作,赶忙过来阻止,随即走到墙角,在堆积的石板后摸了摸,掏出一把钥匙,在门上拧了两下,门就开了,胡小洁脸上挂着标准的服务式微笑,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房东之前放在这的,他不知道。”
凌决:“……”
出来租房连房间有几把备用钥匙也不知道,凌决已经被田嘉禾气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谢了。”
屋子里没窗户,借着走廊的一点光亮隐约能看见床上一个隆起的鼓包,凌决三步并两步迈过去,掀开被子。
床上的人将身体蜷缩成一团,被掀了被子也一点反应也没有,凌决心里一沉。
“田嘉禾,田嘉禾。”凌决伸出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
烧得都有些烫人了。
将人横抱起来,凌决才惊觉不过半个月没见,人怎么能瘦这么多,之前总是远远看着,如今手掌揽在他后背,一把捏过去人就好像只剩一把骨头。
心底的悔意翻涌上来,将所有的情绪淹没,凌决咬了咬牙,下楼梯的步子迈得更快了些,脸颊传来一点发烫的触感,凌决低头。
昏暗的楼道里,隐约能看见怀里的人眼中有一点光亮,手掌抚在他脸上,凌决悬着的心放下去几分。
“凌决……”
身前传来沙哑的声音,凌决手上倒不出功夫,偏头用嘴唇蹭了蹭他的手心。
“我在呢。”
吊在高处的输液袋中葡萄糖已经下了一半,凌决在床上人的手背上握了一下,感到有些冰凉的触感,起身将输液管的流速又调慢了些。
田嘉禾中途短暂地醒过一会就又睡过去,此刻正平躺在床上。本就不大的一张脸,陷在枕头里显得更消瘦了,面色也苍白得厉害,嘴角结了痂,干裂的嘴唇被他用水润了好几次还是开着口子。
放在被子外的手指轻微动了动,床上的人有些要醒的迹象,凌决猛地直起身子,坐在椅子上抱臂后仰,做出一副高冷姿态。
“醒了?”
床上的人眨了几下眼睛,苍白的嘴唇张了张,没说话。
“起来喝水,”凌决俯身拿起一旁床头柜上的水壶,一边往杯子里倒水一边小声嘟囔,“嘴都裂成什么样了。”
端着水杯再转过身的时候,就看见田嘉禾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眼角多了两道水痕,凌决手上动作一愣。
“行了,”他把水杯放下,凑近把人扶起来,悻悻地小声嘟囔,“你不要我,我都没哭,你还好意思哭呢。”
田嘉禾仍是不接他的水杯也不说话,红着眼睛看他,眼泪又在两颊留下水痕,溅到雪白的被子上。
“只出不进,你哪来那么多水?”
胸腔再次传来的生理性疼痛,凌决下意识捏了捏拳,强迫自己瞥开视线。
他想了好几天的老婆正坐在面前,抽抽搭搭,委屈得要命,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成串往下掉,疼得他都想拿嘴去接。
心里冒出个念头,要不就这么算了吧。懦弱也好,窝囊也罢,他爱的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大抵是那些被称作命运或者缘分的东西在暗中作祟,就是要让他爱上这样的人,那东西听起来玄之又玄,既虚无缥缈又让人无力抵抗。
他现在只想要把人搂进怀里,好好地哄一哄。
可心底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行,不可以,他要让田嘉禾永远不能再离开他,他要做田嘉禾心里的第一顺位,纵使有什么顾虑、什么压力,在他面前通通都得往后稍一稍。
“不准备给我个解释吗?”凌决坐回来,语气冰冷。
田嘉禾只垂着头掉眼泪,仍是没有回应。
凌决看着面前乌黑圆润的发顶,深深叹了口气。他想起上一次在家里,田嘉禾也是这样,什么也不说,只低着头掉眼泪,€€上一次他告诉对方他很强大,可以解决掉所有事情,但他还是离开了,这一次他要告诉田嘉禾他其实也很脆弱。
他想着自己刚回到家那天的落寞,想着这些天独守空房的孤寂,想着想着,还真给他酝酿出了点眼眶发热的意思。
“所以其实还是我不够好吧。”凌决笑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些许自嘲的意味。
听到这话田嘉禾才猛地抬起头:“不,不是,”他说话的尾音带着点颤声,冰凉的手握上着他的小臂,几滴眼泪随着他摇头的动作晃下来,打在被子上,“不是的,你,你很好,你还帮我妈做手术,你那么好,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
凌决将手臂抽出来,和田嘉禾对上视线,嘴角的嘲讽更甚:“骗人,我要是足够好,你还能这么轻飘飘地就走了?”
“我,我离开是因为……”田嘉禾哭得气喘,胸腔大幅地起伏着,话都连不成句子,“是因为我心疼你啊。”
不是威逼也不是利诱,如同他在那天晚上跟凌江宁说的一样,在那一刻他虽然慌乱、害怕,但也真的做好了和凌决一起去面对的准备。
可是当他当看到凌决熬了几个大夜的憔悴神情,看到他累到跟自己打电话的时候不小心睡过去的样子,他心里又忍不住开始泛酸。
他那么好,聪明,又努力,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凭什么要因为自己而失去应有的东西呢?
从凌决家里离开的前一天晚上,田嘉禾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和凌决一起,在一个初夏的傍晚,去奶奶家的果园里摘果子。
果园里的树栽得很密,长得又高,凌决走在他前面,整个人都被笼罩在绿意之下,阳光穿过叶子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这个时节杏子和李子还是青的,桑葚却已经完全成熟,紫红色的果子挂在枝头摇晃,有些甚至已经掉在了地上。
熟透的桑葚表皮十分脆弱,根本留不到回家,所以两个人只好一边摘一边吃。
汁水是紫黑的,又容易染色,吃到嘴巴里,牙齿也变黑了,田嘉禾觉得这个画面很滑稽,就朝凌决多看了两眼。
可他一晃神,凌决的牙齿好像真的没有了,田嘉禾愣了一下,又眨了几下眼,凌决的脸上恍惚间已经爬满了岁月的痕迹,他的眼窝深陷,上扬着的面部线条垂下去,显得眉骨更高,嘴唇也变得更薄,头发成了花白的颜色,身形倒是未见佝偻。
田嘉禾呆呆地站在原地,隔着眼前的绿荫树影望着他。
他想,原来凌决老的时候是长这个样子的啊。
他的眼睛开始发烫,很快,舌尖也尝到一点咸涩的味道,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可是为什么会哭呢?他抿了抿唇,尽力在嘴里那滴泪水中找寻一些苦涩的情绪。
可是没有。
没有痛苦、没有遗憾、没有不甘,什么都没有,他只是觉得很幸福,很圆满。
您的骑手正在偏航 第35章
好像看过这一眼,就和凌决过完了这一生。
凌决看着田嘉禾顶着一张乱七八糟的花脸哭诉,想象他看到自己打着电话疲惫睡去的时候,如何用手去摩挲屏幕上的脸颊,听到自己说给他买了礼物的时候,又是怎样对着天花板反复吐息,平复酸楚,内心的情绪在心疼与释然之间仍夹杂着一丝怨念。
“田嘉禾,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废物,离开了凌家我什么都不是了吗?”
田嘉禾已经止住了眼泪,眼睛却红肿得像桃子,说话的鼻音很重:“不,不是……”
“我又不是凌皓宇那种草包富二代,离开启明我照样可以过我想要的生活,”凌决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况且你怎么知道我解决不了,你都不问我,就这样替我做决定了吗?”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田嘉禾气还喘不太顺,声音很低,没什么底气的样子,“我只是觉得那些东西,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
那是凌决从小相依为命的家人,努力打拼的事业,他不想让凌决失去,更无法接受对方因为自己而失去。
凌决语塞,眼底的热意更甚,他捏了捏手上拳头,又松开,闭睛吐了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底也红了。
“我已半个多月没去上班了。”
“什……什么?为什么?”田嘉禾抬起红肿的眼皮,震惊地看着他。
“因为你不在我身边,我一直想你,想你想到什么都做不了。”
“怎么,怎么会……”田嘉禾觉得对方夸张过头,言过其实,再怎么亲密的两个人之间也不会不可分离到这种程度,耳边传来凌决低沉声音。
“你是最重要的。”
“你是最重要的,田嘉禾,”他重复道,“跟你比起来那些东西都不重要。”
田嘉禾抬头对上凌决的视线,在他笃定的眼神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那一瞬间他好像突然顿悟了什么,他才发现原来和凌决在一起这件事好像也没他想象得那么复杂,家境也好、地位也好,那些别人需要多加考量、反复对比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好像都没那么重要。
凌决喜欢田嘉禾,田嘉禾喜欢凌决,有了这两个前提条件,他们就可以像吃饭睡觉一样简单自然、水到渠成地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