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骑手正在偏航

第2章 烂苹果

3598字

田嘉禾是个同性恋。

照理说同性恋这种时尚单品不应该出现在他一个送外卖的身上,那可能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艺术家,或者是个审美独特的时尚杂志编辑,最差也得是个互联网大厂的高薪牛马吧。

可性向这东西不是那么讲道理的,他赋到人身上的时候,不知道这个人将来会去搞艺术还是送外卖。

田嘉禾是个同性恋,但不是那种滥交的同性恋。

他前半生过得平淡,按部就班大学毕业之后在广告公司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工作忙,没空想感情的事,后来出来送外卖,这样的身份再跟人说这些,想想就觉得别扭,所以一直单身到现在。

照理说他不是看见个男人就行的,可这人偏偏是凌决。

刚被拖进去的时候,田嘉禾奋力挣扎,虽说对面的男人比他高出半个头来,肩也挺宽,可他是个干体力活的,曾经提着三桶5KG矿泉水爬过六楼的那种,真论起力气来,他不一定会输。

他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么高档的酒店,怎么还会有这种客人,更何况他还是个男的。等他回过神来,反身就给了对方一个肘击。

那人果然吃痛地将他放开,用手捂着自己的下巴,他这才发现对面这人他居然见过。

那时候他刚大学毕业,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小设计。接到的第一个项目是一家医药公司的新品上市主视觉,这个项目来得很急,时间紧张,设计总监忙活了整整做了两天才完成,又临时让他加班做了个陪标稿出来。

所谓陪标稿,说白了就是凑数的,很多广告公司都会给客户提供多版方案选择,这样会显得比较用心,实际上陪标稿压根没打算出街,给客户讲解展示的时候也只是一笔带过。

那是田嘉禾第一次去客户公司讲标,当时凌决就坐在那个会议室的主位上,田嘉禾头都不敢抬,只顾准备属于自己的那寥寥几句话。

可能是凌决那天的心情不好,也可能是设计总监的面相不太讨喜,在总监打断田嘉禾的讲解,他正尴尬地收声的时候,凌决冷冷地来了句:“他说完了?”

田嘉禾这才抬头,往主座的位置看了一眼。

因为要投影的缘故,室内光线很暗,那人正抱臂坐在椅子上,面色不虞。屏幕投影反射过来,在他的眉骨、鼻梁、下颌上渡了一层柔和的光,显得他深邃的五官更加立体,让人挪不开视线,田嘉禾呼吸一滞,耳边心跳如擂。

那天他听他们都叫他小凌总,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叫凌决。

最后客户经过讨论,还是选了公司主推的设计总监那版主视觉,他的陪标稿不知道被丢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文件夹里,但那一瞬间心脏颤动的感觉,田嘉禾记了很久。

田嘉禾做梦也没想到,两年后再见到凌决会是这样的场景。

他头发短了些,五官几乎没怎么变,只是此刻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眼神、温度还有……裤子的轮廓,浑身上下都写着不对劲。

他知道这行为挺恶劣的,是趁人之危,虽说刚开始是凌决一把将他拉进来,后来也是凌决压着他,看上去有将近一米九的大个子让他动弹不得,可他没办法因为这个就把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干净。

凌决中了药,脑子不清醒,他脑子是清醒的,他现在应该去出去找人,或者把人送去医院,但是那一刻,他不知道受了什么蛊惑,那药像是通过呼吸、透过体液、穿过肌肤也渗透到了他血液里似的。

于是第二天早上醒来,意识回笼的那一刻,田嘉禾的第一感受是一股由内而外的恐惧。

他眼睛睁得老大,身体却不敢有一点动作,生怕将身旁的人吵醒,意识到那人似乎睡得很沉之后,他一点一点把自己从被子中挪出来,蹑手蹑脚地拾起地上的衣服,然后€€€€提鞋跑路了。

……

凌决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他头疼得厉害,推测可能是宿醉的原因,但全身上下最疼居然还不是头,凌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竟然肿起了个大包。

急促的敲门声还在继续,他没空细想,烦躁地晃了晃脑袋,下了床,拉开门,看见宋明渊正抱臂站在门口:“醒了?”

凌决从嗓子里出了一声,算作打了招呼,转身又回到床上坐下,头后仰靠着床头,缓解痛感。

宋明渊跟在他身后进来:“你那个表弟,到底怎么回事?”

“嗯?”凌决的大脑现在依旧是停转状态。

宋明渊昨晚推开门,听见对方问他是不是凌决,就觉得不对劲,他和凌决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据他所知凌决并没有这方面的爱好。

果然,他将人迎进来,三言两句就套出了话,这人是凌皓宇安排的,因为酒店工作人员误将房卡装错了信封,导致本应该去找凌决的喻霁敲了他房间的门,他只好将计就计,假装自己是凌决,才将人拖住。

宋明渊将昨晚的事和盘托出,说完试探地问:“怎么样?昨晚你这边,没什么特殊情况吧?你这下巴又是怎么回事?”

凌决这才睁开眼,视线往地上一扫。

一瓶只剩了个底的润滑油,几个用过的套子,一张皱皱巴巴的外卖单……

怎么看都不像没什么特殊情况的样子。

地上的这些东西似乎给了凌决的大脑一些正向的刺激,他脑海里开始出现零星的几个画面,他跟人做了,对方还是个男的,他头皮开始发麻,表情也僵在脸上。

两个人又在房间里探查了一番,发现了角落里的针孔摄像头,至此,事情似乎更加明朗了一些。

凌家老爷子最烦自家人乱搞男女关系,更何况是和男的,而凌皓宇是出了名的私生活不检点,所以他想要把凌决也拖下水,就算不把视频发给老爷子,有这样的把柄握在手里,也是一个强有力的威胁。

那么现在就只剩下一个问题,如果凌皓宇安排的人在宋明渊房间里,那么他房间里的人是哪来的?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去问凌皓宇这个始作俑者才能得到解答。

凌决十五岁的时候他爸妈离婚,十七岁他妈给他改了姓,带他回到凌家,凌家老爷子对他这个外孙和亲孙子一向是一视同仁,况且这件事如果真拿到老爷子面前对峙,恐怕他会把凌皓宇的腿打断,毕竟自己也是受害者。

只有凌皓宇这样的蠢货才会以为一个破视频能够对他产生什么威胁。

于是凌决当天下午就直接冲去了凌皓宇办公室,只是他揪着凌皓宇的衬衣领子,将他摁在老板桌上,看见那个视频的时候,凌决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整个身体马上就要沿着自己脊柱线裂成两半。

凌决自认不是什么三好青年,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之所以不乱搞男女关系,倒不是说他有多洁身自好,只是成年之前他妈管得严,不准他乱来,后来被送到国外读书,他对洋妞又没什么兴趣,而且他这人有点洁癖,嫌那些人脏,现在不明不白上了个男的,还是个送外卖的,这叫什么事?

当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中有一片巨大的苹果园。

关于这个苹果园的故事他听过,规则很简单,沿着脚下的路一直往前走,穿过这片果林,摘一个自认为最好的苹果,不允许回头,只能往前走,而且每人只能拥有一个苹果。

他对苹果倒是没什么兴趣,心想着快到出口的时候,再随便摘一个差不多的就行,可没想到他就这么走着,一个烂苹果就直直掉下来,正砸到他脑门儿上。

那苹果烂透了,里面的果肉全都已经化成水儿了,棕黄色的汁水带着那种发酵过的酸味,从他头上流下来,淌进他嘴里,让他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他猛然惊醒,抬手往自己脸上摸了摸,幸好,没有恶心的苹果汁,他仰躺着,盯着灰色的天花板醒神。

五秒钟之后,他发现一件比被烂苹果砸到头上更可怕的事,他内裤脏了。

五天,这事过去了整整五天,凌决还是没从那种奇异的感觉中脱离出来,他仰头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朝不远处的吧台上看了一眼。

陈宁在他们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玩得花,而且男女不忌,凌决觉得他应该能给自己提供一些有效的心理疏导。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朝陈宁走过去,陈宁看见他过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弟弟,有事啊?”

凌决压低酒杯,和他碰了碰,说:“宁哥,我能问你点私人的事吗?”

“说呗,咋还不好意思了,出去两年跟哥远了啊。”

凌决笑着说没有,又正色起来,小声说:“哥,你还记得你的第一次吗?”

陈宁的高中时候就和自己的小女朋友在厕所偷尝禁果,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迹,还不忘添油加醋一番。

“奥,这么早啊。”凌决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暗暗给自己加上一分。

他的第一次是在自家的星级酒店,起码环境比高中厕所好太多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可以跟男的?跟男的,还是女的,这个怎么区分啊?”

宁哥嗤笑一声:“哎哟我的弟弟,都是男人这你还不懂啊,来感觉了有个洞就行啊,你管他男的女的呢。”

凌决又在心里松了口气。

第一次是和男的也不代表他是个同性恋,宁哥说了,男人有需求的时候,有个洞就行。

陈宁看他一副不知道在哪神游的表情,心下了然,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小声说:“哥那有干净的,你要不要?”

凌决抬头看着他,有些迟钝地问:“男的,还是女的啊?”

“都有啊,看你想要啥样的,两个一块也行。”

两个一块?凌决想象了一下,表情变得更加复杂,又思考了片刻,说:“先试试男的吧。”

变量太多,实验结论就不准了。

晚上九三十二分,启明酒店3012套房。

屋内窗帘紧闭,只开着一排壁灯,显得有些昏暗,凌决坐在床边,食指拨弄着自己的手机,将它放在自己拇指的骨节上旋转,手机没转两圈就掉在床上,又被重新捡起来。

“咚咚咚€€€€”

规律的敲门声响了三下,凌决手上的动作一顿,猛地起身,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仰头一饮而尽。

把杯子放回桌上,他抬手擦了擦顺着下巴流下来的两滴水,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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