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人遵循日出而作的生活规律。早上六点钟,天刚蒙蒙亮,厨房就响起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将昨天蒸的包子简单一热,再熬一大锅小米南瓜粥,由于家里来了客人,田妈妈又炒了两个小菜,几个人吃完之后就开始收拾自己,换上下地要穿的衣服。
花生是岛城重要的油料作物,农村的家家户户只要有地基本都会种,量少的就送去榨油自家吃,量多的还能卖给收花生的小贩,也算是农家人收入的重要部分。
花生一般在九月底十月初成熟,把它从地里刨出来是花生收获工作的第一个步骤。
凌决一来,两个老人本来想让田嘉禾带他去附近赶赶大集凑凑热闹什么的,凌决执意要跟着秋收,两人也只能作罢,但也只给他们分配了一块零散的小花生地,又一人分了一把镢头。
清爽的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些草木的味道,混合着露水蒸发的气息,一扫早起的困倦,让人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田嘉禾在前面带路,凌决肩上扛着镢头,吊儿郎当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叼着根刚从路边薅下来的草梗。
“下地啊,嘉禾。”
“€€,张伯,收花生。”
遇到村里熟悉的长辈,田嘉禾笑着跟人打招呼,凌决装作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
昨晚的情欲褪去之后,上次争吵仍像一道透明的墙隔在两个人中间,好像说什么都尴尬,索性什么都不说。
一路无话地到了地头,田嘉禾简单给他示范了一下刨花生的技巧,就走到花生地的另一头,低头刨起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花生还剩下三陇没刨,田妈妈过来送饭,远远地把两个人吆喝到地头的大树下。
“累坏了吧,过来吃饭。”
“不累阿姨。”凌决喝了口水,笑了下。
“妈。”田嘉禾从另一头走过来,脱了手套。
“嘉禾。”田妈妈将饭盒和干粮摆在树下的大石头上,“那你们先吃着,我上西边那块地给你爸送饭了啊。”
“行,快去吧,妈。”
“阿姨再见。”
午饭是豆角炖肉和土豆炒腊肠,两个人蹲在石头边用清水冲了冲手,凌决拿起食盒里的筷子,下意识抽了口气。
您的骑手正在偏航 第11章
“手疼?”田嘉禾抬眼看他。
凌决迟疑了一会,摊开手掌,他从小到大没干过什么重活,即使戴了线手套,手心还是磨红了一大块,田嘉禾皱着眉看了看,从裤兜里掏出创可贴放在他手上。
“贴上就没那么磨了。”
凌决一愣,看着他问:“带创可贴来干嘛?”
田嘉禾错开他的视线,小声嘟囔:“都说了你干不了这活,非要跟过来。”
凌决将手伸到他面前:“那你帮我贴。”
田嘉禾抬眼看他,凌决就又把手往前伸了伸,田嘉禾无奈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拿起创可贴,撕开,往前欠了欠身子,低头小心翼翼地把创可贴中间的棉布位置对准他手心的一块红肿。
凌决垂眼看着他。
田嘉禾的刘海很短,不足以遮住眼睛,额头上出了汗,黏着几绺头发,树荫投下的斑驳光影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睛映成通透的浅棕色。
“田嘉禾。”凌决叫了他的名字。
田嘉禾正在用小拇指仔细地将创可贴两边的粘胶粘好,“干嘛。”
“那天他们说的客户信息不是你泄露的,是不是。”他带着笃定的语气说。
田嘉禾手上动作一滞,低头“嗯”了一声才继续把创可贴贴好。
“那你跟我说不就好了,我还能不信你?生什么气。”凌决把自己的手收回去。
田嘉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虚地道歉:“对不起,是我那天情绪不好。”
“你回老家不会是专门躲我的吧。”
“我没……”田嘉禾解释道,“我本来就要回老家,秋收了,家里一堆活等着干呢。”
“那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以为我们已经……”田嘉禾停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呢。”
凌决神色一敛,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田嘉禾曾经单方面决定放弃这段关系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想见你了?”他一把握住田嘉禾的手腕,饭也不让人家吃,“如果昨天我没找你,周三你准备怎么办?”
“就……反正你想了,就会提前跟我说嘛。”田嘉禾把手用力抽出来嗫嚅道,说完又低头夹菜小声嘟囔,“而且上周三没来,你不是也没跟我说。”
沉默了半晌,凌决闷闷地说:“上周我出差了,不是故意没去找你。”
田嘉禾眼里闪过一丝错愕,愣了几秒钟:“哦。”
“所以你以后有事也要跟我说,知道吗,不要自己在心里莫名其妙就给我断了。”
“我知道了,快吃饭吧。”
上午的体力消耗大,两个菜和三个大馒头被一扫而空,田嘉禾将食盒摞在一起,装进袋子里,耳边传来凌决的声音。
“启明最近空出几个设计师的岗位,我可以帮你安排。”
“?”田嘉禾手上的动作一愣,抬头看他,“谁说我想做设计师了。”
“?”凌决也是一愣,他拿的难道不是帮助被迫害的坚韧小草重拾梦想的霸总剧本吗?
田嘉禾收好了餐盒,闭目仰靠着大石头休息,树荫漏下的光斑又落到他薄薄的眼皮上。
“从那家公司离职之后,我又找了一家小公司,不过也只做了一个月时间就辞职了。”
“为什么?”凌决看着他,问。
“嗯……就是不想做了吧,我本来就没什么艺术天赋,那些海报、会议、插画……我好像每天都很忙,但忙到最后什么有意义的事情都没做。”
“ 在公司上班那半年时间我几乎没有见过工作日傍晚的太阳,偶尔一两次早下班,刚出公司的时候还看得见落日,进了地铁摇摇晃晃半个多小时,再出来天就全黑了,一天又这么过去了。回家也只想躺在床上刷手机,感觉每天都在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整个人已经完全麻木了,什么多余的心力都没有了。”
“我是在春天辞职的。那天的天气特别好,我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就在想,这么好的阳光,这么暖和的风,我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
“那天从公司离开之后,我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骑着它穿过街道的时候,好像可以短暂地把大脑放空,没有开不完的会和复杂的人际关系,只要一直一直往前走,躲过一个一个的障碍物就行了。”
一阵秋风略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田嘉禾额前的一缕头发被扬起。他深吸了口气,很享受地笑了一下,接着说:“然后,我就去送外卖啦。”
田嘉禾抬起手放在眼睛上,遮住树荫漏下来的光点,睁开眼。凌决透过他手指的缝隙,又看到他浅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微微眯起来:“你肯定觉得很没志气吧。”
老实说凌决确实无法完全共情他的感受。再怎么样在坐办公室总比在大街上风吹日晒要好吧,他目前在启明轮岗的工作大多和田嘉禾说得差不多,他不觉得这是无意义的,但那是因为他拥有一个确定的未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做的,只是为了将来接手启明更重要的管理工作做准备,他知道自己不是庞大管理体系中一个可有可无的螺丝钉,他的意见和想法也不会被层层流程稀释得面目全非。
他背过身去,不再看他,胳膊肘向后抵着石头:“管你有没有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