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医院的事情,凌决不会每天都过来,再怎么样他也只是个外人,总是待在病房里对病人来说也不方便,但他每天下了班都会和田嘉禾打一个电话。
这通电话一般也不会说什么有营养的内容,只是在干嘛、吃饭了没这类问题。
其实这几天田嘉禾一直是食不下咽的状态,不过两三天时间就已经瘦了一圈,于是为了监督田嘉禾按时吃饭,凌决会要求他进行一日三餐打卡。
这套打卡程序比特殊时期宿舍查寝还要严格一些。
包括吃前、吃后的食物影像,有时候监督者还会要求被监督者摆出特定手势,以证明照片的即时性和真实性,如果监督者对当餐的食物不满意,被监督者还会被要求返工重吃。
凌决再次来医院是田妈妈手术当天。田嘉禾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一副冷静镇定的样子。
凌决走过去跟田爸爸打了个招呼,随后也在长椅上坐下,身边的人还是保持着那个坐姿,没有任何反应。
凌决把大腿抬起来一些,营造出一个视线盲区,快速地在田嘉禾手背上握了一下。
果然,凉得跟冰块一样。
田嘉禾终于回过神来,扯着干裂的嘴角冲他生硬地笑了一下,随即又转回去,盯着手术室的大门发呆。
医院的走廊来来往往很多人,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提着暖瓶的病人家属从他面前走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争吵,好像还有人在哭,这些声音传到田嘉禾耳朵里,都像是隔了一层水一样听不真切。
田嘉禾觉得自己好像从真实的世界中抽离出去。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走过来,一个人站定在他面前,递过来一瓶水,田嘉禾下意识接过来。
水是温热的,和他冰凉的手不断进行着热量交换,那人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直到“手术中”的红灯熄灭。
田妈妈做的是结肠切除手术,手术操作和术后恢复同样重要,所以还需要住很长一段时间医院。
但好消息是手术很成功,如果情况好的话,先前的肠炎也可以得到控制。
手术结束后的第三天,凌决出了一趟差。其实按照公司的安排这趟早就该出去了,只是田妈妈的手术没落定,他也放不下心,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
田嘉禾已经有半个月没出去跑过单了,田妈妈这里离不开人,一直是丈夫和儿子白天晚上轮流陪护。
术前的陪护以各种检查为主,术后则更多是对病人身体的护理。为了避免刀口被污染,很长一段时间病人的排泄都要依赖临时性回肠造口,这对田妈妈的心理承受能力和生理恢复能力术都是一次不小的考验。
肚子上突然多出个口子,没人能坦然接受,尤其是在熟悉的家人面前。田嘉禾和父亲盘算着要不要找一个护工,打听了一下价格还是犹豫了。
其实除了刚开始的那几万块钱他们后来就一直没往医院交过钱,手术做完之后他才知道凌决第一次来的那天就已经往医院里储备了足量的费用,但田嘉禾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些,老两口也不能。
今天白天田嘉禾在医院陪护了一天,晚上十点的时候田爸爸过来替他。田嘉禾每天临走前都习惯去走廊打一壶水,方便老两口晚上用,刚回到病房门口就听见两个人在嘀嘀咕咕说小话,田嘉禾把手里的暖瓶放下,被父亲叫出去。
田嘉禾跟着田爸爸穿过走廊到了楼梯间,田爸爸从上衣内兜掏出一张棕色的卡纸,塞到田嘉禾手里。
“我和你妈商量了一下,这个,你拿去还给小凌吧。”
田嘉禾愣了几秒钟,低头一看,是张存折,里面的金额竟然有二十多万。
“这钱啊,本来是我俩攒着给你结婚买房子用的,不过现在这个情况,也只能先紧着你妈用了,咱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能欠人家的不是。”
“没事爸,这个我跟他说就行,不用你们操心,这钱你们留着养老。”田嘉禾推拒道。
“你这孩子才上几天班?哪还有钱啊?”田爸爸又把存折塞回他手里,握住他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这事你也别怪我们,这些年你一直也没找个对象,现在你们年轻人结婚都晚,我和你妈商量着等你结婚应该还得个几年,这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我和你妈会想办法的,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钱总会有的。”
“爸……”田嘉禾嗓子有点发紧,他尽力咽下情绪,将存折放回父亲上衣口袋里,“这钱您先收着吧,他这几天出差了,等他回来我再问问他。”
“行,再怎么着咱也不能白拿人家的,知道吗。”田爸爸把存折小心收到衣服内兜里。
“嗯。”田嘉禾盯着父亲手心的硬茧,低低地答应了一句。
“行,那你赶紧回家睡觉吧,晚上骑车冷,穿件外套。”
初夏的夜风吹开田嘉禾额前的头发,短暂地带走一天的疲惫,医院附近晚上人不多,昏黄的街景不断后退,田嘉禾的意识又开始进入放空的状态。
老实说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和凌决的这段关系。
重逢之后他总是会产生一些错觉,好像他们之间不只是简单的身体关系。
人要怎么把性和拥抱、接吻、下意识的依赖、不受控的亲近分离开呢?反正他是做不到的,可真的要他去问一问凌决,他更是张不开嘴了,也许答案不是他想的那个呢,那未免也太难堪了一些。
但不管是什么关系,钱他肯定是要还的。
田嘉禾晚上的时候去收费窗口查了一下,除了刚开始他预交的那几万块钱,后续的手术和住院又消耗了三十多万,父母那张存折估计是老两口半辈子的积蓄,他不想动,况且现在还不知道母亲的病能不能恢复好,总得留点钱应急备用。
可三十万,他一下子也确实拿不出这么多来。怎么办呢?
他想了一路上,总算勉强琢磨出个解决办法来。
虽然没有钱但他还有时间,凌决看起来不像缺钱急用的样子,他可以打张欠条慢慢还,要付利息也无所谓,反正他之前拼命赚钱是为了给母亲治病,现在换成还债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无论他们这段关系能够走到哪一天,退一万步说即使将来的某一天,凌决要结婚了,他们结束了这种身体关系,他也会把这笔钱连本带利还给他。
想到这里田嘉禾又生出一些赚钱的紧迫感,他想着以后晚上可以由他来陪护,这样他在医院的病床上也能对付一宿,白天他还能出去跑跑单子挣点钱。
田嘉禾一路这么想着,转眼就到了家,将车停在小区外的电动车停放处,刚掏出手机来想给父亲发消息报个平安,屏幕上就亮起视频通话的界面,他按下接听键。
凌决出差已经有一个星期了,他走之后两个人每天晚上都会打一通电话,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视频。
“回家了?”屏幕上的人趴在床上,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偏着头跟他讲话,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嗯,刚到小区楼下。”
钱的事情在电话里讲总是不方便,田嘉禾决定等凌决回来再当面商量,他跟门口的保安点头打了个招呼,进到小区里,将手机举到面前,说:“喝酒啦。”
“嗯。”带着醉意的脸埋在枕头里点了点头,问道,“阿姨今天怎么样?”
“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想情况要好,估计下周就可以出院了。”田嘉禾说,“你呢?今天怎么样?”
凌决趴在枕头上,舒了口气:“下午总算把合同签完了,后面就是一些工厂参观之类的,没什么意思,你都不知€€€€”
“等一下,我进电梯了,听不见,等会儿说。”田嘉禾打断他,走进电梯里。
“噢。”凌决就很听话地闭上嘴巴,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画面卡住,过了没一会电梯门又重新开启,画面动起来。
“好了。”田嘉禾一边说着,一边按智能锁上的密码。
“你都不知道今天下午那几个老头有多奇葩……”
玄关处的感应灯亮起,田嘉禾嘴上回应着凌决喋喋不休的醉话,抬手将身上的包放起来,又换了拖鞋,拿着手机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
他头发有阵子没剪了,田妈妈生病后他就一直没去过理发店,刘海已经有些长了,平时会有点扎眼睛,洗脸的时候更是碍事,被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很不舒服。
田嘉禾把手机平放在洗手台上,拿起前几天刚买的小皮筋,抬手把额前的头发扎起来。
他的发质属于偏直的那种,扎起来的时候根部向上冲着,发尾垂下来一跳一跳的,像头上顶着一棵茁壮的小禾苗。
刚扎起来没几秒钟,就听见听筒里传来凌决不耐烦的声音:“田嘉禾,你人呢?别给我对着天花板。“
早已习惯喝醉的凌决像个难缠的小孩一样赖赖唧唧,田嘉禾往脸上扑了两捧水,快速抹了几把。
“哎呀,来了来了。”来不及用毛巾擦脸,田嘉禾拿起手机,把一张还在滴水的脸凑到镜头前。
对面好像突然卡住了,但屏幕上没有出现网络不佳的提示,田嘉禾抬手搓了一下被水打湿的睫毛,眨巴了两下眼睛:“怎么不说话了,然后呢,那个老头怎么啦?”
屏幕上的人就这么盯着他,很久没有动静,良久,田嘉禾听见凌决没头没脑地叫了他的名字:
“田嘉禾。”
接着听筒里传来低沉沙哑的一声:“我想你了。”
被一句话震得整个心脏都开始发麻,田嘉禾甚至忘了拿毛巾擦脸,任由脸上得水滴下来,在他胸前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
又来了,这种奇怪的错觉,让他感到困惑不已又不自觉沉溺其中的,错觉。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田嘉禾结结巴巴地说。
“后天下午到岛城机场。”
“那我去接你,好吗?”
“好。”趴在枕头上的半张脸,咧开嘴傻呵呵的笑了一下。
爷俩换早晚班的事情田嘉禾跟老两口一说,两个人都表示不同意。
虽然骑电动车这件事对田嘉禾来说已经跟控制自己的身体一样自如,而且跑了这两三年,也一直没出过磕碰事故,但那毕竟是在车来车往的大街上,万一晚上睡不好跑神了,出点什么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被母亲教育了一顿,田嘉禾也只得作罢,今天晚上田爸爸来得早,一家三口在病房里聊了会家常。到了晚饭的时间,田嘉禾去医院门口的小饭馆打包了一碗粥、两份饭回来。
田妈妈目前还是只能吃流食,但医生说刀口恢复的还不错,看眼下的情况,只能等下周出院再出去跑单了。
除了那张银行卡里的钱,他微信支付宝里也还有点备用资金,他本身物欲就不高,顶个小半年不成问题,只是一想到要还凌决的那笔钱,他就不住地又开始焦虑起来。
田嘉禾手里提着三份饭,顺着医院的走廊往病房里走,心里简单划拉了一下自己的另外几张银行卡,试图从中找出一点漏网之鱼。
刚转过一个拐角,田嘉禾感觉腰上猛地传来一股力量,整个人被从身后箍住,拖到消防通道的阴影处。
这里的感应灯大概是坏了,光线昏暗,只有防火门上的一道窄长玻璃透进来一点走廊的光线。田嘉禾完全看不见身后的人,刚想喊出声来,嘴也被一双大手捂住了,鼻端传来一点熟悉的味道,把他的记忆拉回一年前的某个印象深刻的晚上。
他慢慢停止挣扎,模糊地喊了声:“凌决?”
“嗯。”身后的人将脸埋到他颈边,呼吸沉重,打在他皮肤上有点痒痒的触感。
“给我抱一下。”
您的骑手正在偏航 第25章
“你吓我一跳。”田嘉禾忿忿地用手拍了下环在自己胸前的小臂,捂住砰砰直跳的心口,“不是说明天下午的飞机吗?”
“改签了。”
“噢,怎么不直接去病房。”田嘉禾往后扭着头问他。
颈侧的脑袋又蹭了蹭,头发扎得他脖子更痒了,耳边传来闷闷的声音:“一会儿再去。”
两个人就这么在楼梯间抱了几分钟,临走前凌决还趁田嘉禾不注意偷偷在人嘴角啄了一下,才心满意足地开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