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这天是周五,晚上田嘉禾原本准备在外面工作,但一起跑单的张姐约他去时代广场卖跨年气球。
张姐在这个片区跑了有五年,两年前他刚开始送外卖的时候帮了他不少,平时和他关系也不错,从老家带回来的东西,很大一部分都被田嘉禾送给她。
张姐有个正在上高中的女儿也跟着一起,这个小姑娘叫明明,田嘉禾之前见过几次,性格很活泼,喜欢些新鲜玩意,两个人还加了微信,偶尔会聊上几句,田嘉禾估摸着卖气球这事也多半也是小姑娘的主意。
“他们都卖十五一个,咱们卖十二,肯定能卖出去的。”
明明将手里的气球分成三份,自己留了一份,其余两份分给张姐和田嘉禾,三个人各自分开,但距离隔得不算远。
广场上同样卖气球的还有几个人,田嘉禾手里抓着一把气球,脖子上挂着收款码,一时转换不过来身份,有点张不开嘴。
“哎呀,小田哥,你得吆喝起来,不吆喝别人怎么知道咱们卖得比别人便宜呢。”
田嘉禾跟着明明试探着喊了几句,果然就有不少人被吸引过来。
买气球本来就是图个氛围感,拍张照片又看不出什么质感,自然是谁家便宜就买谁家的,他们卖得比别人便宜,没一会手里的气球就少了一半。
“小田哥,看这。”田嘉禾下意识看过去。
高中生第一次体验到赚钱的快乐,正在兴奋地拿起手机自拍,田嘉禾看到屏幕上两个人的脸,下意识笑了一下。
时代广场在海边,晚上温度格外低,一口冷空气吸进去,肺都冻到打颤。
田嘉禾头上扣着羽绒服的帽子,下巴上紧紧系着一条围巾,但露出来的小半张脸还是被冻木了,笑起来有些僵硬,
“好看好看,我要发朋友圈。”明明拿过手机欣赏了一会,“小田哥,你也发,说不定有人也在这附近跨年,就来找我们买气球了。”
“噢,行。”田嘉禾平时是不怎么发朋友圈的,但也只是因为没什么值得发的新鲜事,他从对话框里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看了看周围的标志性建筑,点了个相对精确的定位。方便万一真的有人要找他买气球好能找到他。
配文是他吆喝了一晚上的叫卖:新年快乐!跨年气球,十二一个。
……
蠢得要死了。
凌决刷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人在会议室。
启明下个月有一款新的保健品要上市,加班成了常态,而且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后公司会给报销打车费,凌决虽然不需要薅这个羊毛,但是考虑到团队其他同事,最近这几天都会到十一点之后再下班。
“拜拜,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小凌总。”
“辛苦了,新年快乐。”
从会议室出来,几个同事裹起羽绒服,跨上包,迎面走过来跟他道别,凌决一一点头回应。
“好困,累死了,还好明天元旦放假。”
“快走快走,得赶在十二点之前到家,我男朋友在家等我跨年呢……”几个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看完会议纪要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启明大厦最后一盏灯熄灭,凌决进了电梯,按下负二层。
上了一整天班,人本来就疲得厉害,车里的空调暖风打在脸上,更是昏昏欲睡,灰色奥迪驶出了写字楼的地库,凌决抬手按了下,车窗刚打开一个窄窄的缝隙,寒冷的夜风就顺着吹进来,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您的骑手正在偏航 第14章
刚准备将车窗升上去,凌决突然愣了一下,冷风还在往车里灌,打在脸上刀子一样割人,凌决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奥迪踩着绿灯的尾巴掉了个头。
到达广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陆续有人往地铁站走,凌决把车停在外围,一下车就冷得打了个寒战。
他今天只穿了一件大衣,还是戗驳领的设计,冷风瞬间从胸前一小片没有遮挡的位置钻进去,穿透里面的衬衫和半高领毛衣,让他久违地感受到岛城冬天的寒意。
逆着人群往前走,凌决脑子里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今天不是周三,他待会要怎么跟田嘉禾解释自己来这里的理由。
想了一会他又觉得荒谬。
意思是他大半夜下了班不回家睡觉,没有任何理由地跑到海边吹冷风吗?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问题?但事实上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思考这种蠢问题,七夕那天晚上去田嘉禾家里的时候,还有去他老家的那次,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近墨者黑,近猪者蠢。
没等他想明白,一抬眼,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一个距离他大概七八米之外的地方。
凌决停下脚下的步子。
不知不觉他已经围着时代广场转了一圈,田嘉禾正站在他车旁的垃圾桶边上,跟一个中年妇女和他朋友圈照片里那个女孩一起,把没卖完的气球放气,扔进垃圾桶里。
田嘉禾扔完了垃圾,赶忙将手缩进羽绒服袖子里,跺着脚取暖,一转头就看到他。
“凌决?”似乎是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田嘉禾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真是你,我说怎么看着这车这么眼熟呢,你也来这里跨年吗?”
他咧嘴笑起来,口中呵出白气,给五官覆上一层朦胧的质感。
见凌决没说话,田嘉禾又说:“你穿这么少不冷吗?那边活动已经结束了,你现在要回家吗?”
凌决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田嘉禾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为情:“那……能不能顺路把张姐她们也送回家啊,她们家很近的,今天太冷了。”
凌决盯着他没说话,几秒钟的沉默让场面变得有些尴尬。
“不用麻烦了,小田,我让我家那口子过来接一下就行了。”张姐开口打圆场,手在羽绒服口袋的位置摸了摸,“明明,我手机是不是在你那放着,快给爸爸打个电话。”
“噢。”女孩也在兜里掏了掏手机。
“上车吧。”凌决说。
张姐停下动作,看了一眼凌决,又看向田嘉禾,后者用表情示意她放宽心,给她们打开了后座的车门,自己坐上了副驾驶。
“谢谢你啊,小伙子。”张姐说。
凌决坐在驾驶位,惜字如金:“客气。”
暖风从空调风口打在冻僵的脸上,明明摘了鼻梁上厚厚的眼镜,用羽绒服里面的卫衣擦掉雾气。
“在外面站一晚上饿了吧,回家要不要给你做点宵夜。”
小孩子好像感觉不到累,兴致很高:“我不饿,刚才有个小姐姐给小田哥送了杯奶茶,他不想喝,我帮他喝了。”
车速好像快了一点,但张姐没在意,往前欠着身子看向副驾驶的田嘉禾:“哎哟,是吗,小田?”
田嘉禾还没来得及张口,明明就抢过话头:“是啊是啊,那个姐姐长得可好看了,身上香香的,头发丝都会发光,她还要小田哥微信呢,那会你去上厕所了才没看到。”
“哟,新年桃花运挺旺啊。”张姐笑得合不拢嘴,“要我说你也该找个对象了,男孩子眼光不能太高。虽说现在年纪不算大,也可以先谈着,等真到了岁数再开始找,结婚又得再等几年,一个人在外面上班,有个女朋友,两个人总能互相照顾着。”
“现在小田哥这种类型的可受欢迎啦,我们班好多女生喜欢的明星和纸片人都是这个风格的呢。”
田嘉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类型的,只知道再这么说下去,自己脸上就要挂不住了,笑着讨饶道:“行了行了,快别开我玩笑了。”
到张姐家也就十分钟路程,三个人说说笑笑没几句话就到了,只有凌决沉默地当了一路司机。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再见,明明,张姐,明天见。”
田嘉禾趴在副驾驶的车窗上,挥着手跟她们道别,目送两个人进了小区才又坐回来。
“小孩子长得就是快,我第一次见明明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这才不到两年就长成大姑娘了。”
“你给他了吗?”凌决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什么?”田嘉禾的视线还看着窗外,漫不经心地问道。
“微信。”
田嘉禾反应了几秒钟才明白过来,说:“噢,没有,本来就是闹着玩的,况且我又不喜欢女生。”
“哦,如果是个男的要,你就给了。”
田嘉禾不知道他从哪得出这样的结论,想象了一下觉得有点好笑:“怎么会有男的在大街上管男的要微信,多冒昧啊。”
“万一遇到了呢,一个冒昧的男同性恋。”
“嗯……”田嘉禾的眼珠向上飘了飘,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可以。”凌决一把抓过他的手,紧盯着他说,“不可以给别人。”
田嘉禾对上凌决灼灼的目光,隐约在他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嗓子莫名有些发紧:“为,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田嘉禾呼吸一滞,耳边响起嗡鸣,但很快,短暂的嗡鸣又被凌决的声音盖过,“€€€€炮友。”
“万一你遇到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呢,我不想得病,所以不可以。”
田嘉禾讪讪地收回目光:“哦。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凌决发动车子,走出小区,上了大路,车里没放音乐,很安静,只剩下一点微弱的风噪声。
田嘉禾已经困得眼皮都开始打架了,但是凌决还在开车,他也不好意思自己直接睡过去。
“谢谢你送张姐她们回来。”他想了想又觉得忘了什么,“还有我,谢谢你送我回家。”
凌决没理他,冷着脸打了一把方向:“手都他妈快冻成冰棍了,还惦记你那个破地窖呢。”
灰色奥迪车调转车头,向市区的海景平层疾驰而去。
车子又一次驶入这个装修过度的地下车库,田嘉禾心里后知后觉地开始打鼓。
这个地方他已经来了四五次,每次的流程他也是该死的熟悉,但今天是周五,不是周三,照理说今天是可以不做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对方刚刚帮了他,还替他做人情顺路送了人,如果凌决执意要求,自己又怎么好意思拒绝。
没等他想明白电梯门已经开了,凌决去开门,田嘉禾从他身后凑过去:“今天能不能不……”
凌决只看了他一眼,冷漠地说:“洗澡去。”
“噢。”
看来还是得做。
没关系,做就做吧,全当加班了,大不了明天晚点起床,反正他这工作又不用按点打卡。
他打开门口的鞋柜,里面有一双属于他的拖鞋,他换上拖鞋进了浴室,镜柜前放着一只属于他的牙刷,旁边还搭着一条属于他的毛巾。
这些细节有时候会让他有点晃神,好像他就住在这里,但事实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这样的家。
这间房子之于他,就像那间破旧的出租屋之于凌决一样,与他们先前二十几年的人生完全不般配、不相符,是一条岔路、一次偏航。
他想起和凌决刚认识的时候还是初夏,一转眼现在都已经深冬了,过了今天他们这段关系甚至要横跨两个年头。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因为一个阴差阳错的误会竟然在同一条路上走了半年之久,回想起来还真是觉得不可思议。
进到铺了地暖的房间里,田嘉禾冻僵的身体就缓和了大半,再从冒着热气的浴室出来,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刚从蒸笼里出来的大馒头,蓬松、暄软且昏昏欲睡。
“馒头”出了锅,沾到又软和又暖和的布面,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凌决拨弄着半干的头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床头的电子钟显示一点过三分。
田嘉禾躺在床上,下巴埋在被子里,脸颊被闷出两团红晕,呼吸平稳,应该是睡着了。
床头亮着一盏黄色的落地灯,给他的柔软的头发和垂顺睫毛镀上一层暖黄光晕,画面看上去很恬淡,让人的心也跟着变得软塌塌的,陷下去一块。
“新年快乐……”
迷迷糊糊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打得凌决心跳都错了一拍。
他反应了两秒钟,下意识勾起唇角,张了张嘴,“新”字刚吐出来一个“xi”的音节,就看见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埋在被子下的嘴发出一点砸吧声,接着刚才那句话继续说:“……跨年气球,十二一个。”
凌决:“……”
【作者有话说】
咋萌成这样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