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菜的服务生刚把菜上齐。章言礼拿起一旁价值二十多万的罗曼尼康帝,在桌子上狠狠地敲下去。红酒撒开。
周围的客人惊恐又好气地看过来。经理立马上来调解。章言礼收敛情绪,忙说在场的顾客的单子他负责埋单,这些损失他都赔付。
“给我找一间单间,我有点私事要处理。”章言礼和气地对经理说。
包间的价格是大堂的十倍。经理引路我们到【水木华堂】的私人包间。章言礼关上门,将我抵在墙上。
“你再说一遍?你要干嘛?”章言礼解开衬衫袖口的扣子,“你怎么不说你要上天摘星星摘月亮呢?你说,你要星星还是要月亮?祖宗,我给你摘还不行吗?你凭什么跟我分手?唐小西,你看着我,你回答我,你凭什么?”
我拥抱住他的肩膀,额头抵着他的左肩。我想起我们两个一起经历过的,那些过于稚嫩的日子。
十来岁的年纪,不懂愁苦,跟在他身后,被他牵着手,目光永远落在那个有着宽厚肩膀的背影上。
有一年的冬至,别人家都有饺子吃,只有我们家没有。我晚上睡床上,在他怀里做梦,嚷嚷着饺子。第二日,章言礼就去找超市老板,赊了两斤面粉和一斤猪肉。
当天中午,他在家里包饺子。我站在桌子边上,帮他和面粉。面粉沾了我一脸,章言礼伸手,用手背帮我擦脸上的面粉。我问他擦没擦掉,他憋着笑说擦掉了。半小时后,咪咪姐带着乐队成员们来我家吃饭,我去开门。
咪咪姐诧异地问我:“小西你脸上怎么跟小花猫一样?沾了这么多面粉?”
我哒哒哒地踩着拖鞋去卫生间,从镜子里看见被抹除三道白胡须的自己。
我洗完脸,去找章言礼算账。章言礼乐呵呵地塞给我一个煮好的饺子。白菜猪肉馅儿的饺子,在嘴里烫得很。
我张着嘴哈气,一边哈气一边咀嚼。章言礼伸手到我嘴边,说:“烫就吐出来。”
我摇摇头,咽了下去。
章言礼给我倒了一杯凉水。他掐着我的下巴,让我张嘴,伸出舌头给他看。咪咪进厨房来端饺子,她也凑过来看,说:“小西没烫伤,你别那么着急。”
他能因为我一句“饺子”,就忙活一整天。在那些我们过得特别苦的日子里,我每次只要看见他,就觉得不苦了。他是我生命里的白糖,再苦的日子,蘸了他,也就不苦了。
我能够明白,在我向章言礼表白,在我提出要追他,在我吻他之前,章言礼一定是困惑的。他不懂得为什么我会喜欢上他,不懂得该怎么对待我们这段关系。
我们是比朋友还要亲近的人,因为相似的人生而走到了同一间屋檐下。
包厢里。
我徒劳地抱住他:“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啊,我总不能让你一直跟着一个瘸子过日子。你让别人怎么看你?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未来,还一直拖累你。”
章言礼的手落在我的手背上:“怕拖累我?你知不知道,因为有你,我才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我能够成为许氏的副总,身家上千万,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我缩着脖子,有点不知所措了。
章言礼抬起我的头,他很认真地说:“为了能够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我才一次次地拼命。没有了你,那我拼命地工作还有什么用?你说我可以有更好的未来,那我的未来里要是没有你,又有什么用?”
小垃圾 第53章
“我以后或许会重新成为一个瘸子。”我说。
“那我就喜欢瘸子。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就喜欢什么样的人。哪怕你有一天真的变成一朵蘑菇,那我就喜欢一朵蘑菇。”章言礼讲,“我希望你健健康康的目的,是为了让你过得更好,让你快乐,让你富足。而不是让我对你的期望,变成你的负担。”
回到家。章言礼帮我的左腿脚腕上药。上完药后他去洗了澡。我逗家里的猫玩。猫爬上床,睡在章言礼的枕头上。
章言礼从浴室出来,喝了一小杯红酒。他朝我招招手,我走过去,他掐着我的下巴,让我低下头。他仰着头,亲了亲我的嘴唇。
“还疼吗?不疼的话,来一次。”章言礼轻轻推开我,拍了下我的肩膀。
他总是能够用特别朴实的话,说让人脸红心跳的事情。
章言礼上床,把猫抱在怀里,颠了颠,说猫胖了。
我走到他近前,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来,摸着他睡裤下的小腿肚。章言礼把猫丢到地上去。他双手往后放,脖子仰着,短发上闪亮的小水滴如同一颗颗发光的小星球,掉落到蓝色的床单上。
我的手掌落到他的膝盖上。章言礼踢了踢脚,把拖鞋给踢掉了,他说:“快点儿。”
被训练过的猫,带着自己圆滚滚的身体,去把他的拖鞋叼过来,整齐地摆放在床边。
我握着他的两只脚腕。章言礼躺床上去了。等我用嘴帮他弄过一次后,他忽然又反悔了,拿了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说累了,不想做了。
我握着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身上:“我还没有好。你舍得吗?”
章言礼于是解开被子,把我也一块儿裹进去。他的脸颊贴着我的胸口,过了会儿,他声音很闷地说:“那你快点儿。”
(省略一些细节)
他趴床上,回过头来瞪了我一眼,警告我:“你小子上.了我,就不准不认账。再提分手的事情,我就去和别人造谣你在床上三秒就完事儿。让你就算一个人单独过了,也找不到搭伙过日子的伴儿。”
我俯身,贴着他的耳朵说:“章言礼,如果我们分手,那我就只能孤独终老了。”
章言礼闷哼一声,骨节分明的大手,用力地抓着枕头,他说:“所以你最好永远别跟我提分手。我都让你这样了,你多少得负点责任。”
我很疑惑地问他:“哥,你为什么不当top?你不会觉得,别人知道你当bottom,会丢脸吗?”
章言礼换了个方向,跨坐到我的腿上,和我拥抱在一起。他壮硕的肌肉和我的肌肉相互摩擦,肌肤渐渐变得温热。
章言礼问我是不是锻炼过,我老实点头:“我想要成为你能依赖的人,不管是身体上还是生活上,我都希望自己能够成为那个为你挡风遮雨的人。”
章言礼讲:“你为什么不懂呢?我希望你成为独立的人,坚强的人,自立的人。不管以前还是现在,你都不需要贴上成为‘对章言礼有用的人’这个标签。在你希望我爱你之前,你需要先足够爱你自己。这是老生常谈,但常谈常新。”
“你说的就是真理。”我讲。
“那还分吗?”他问。
我不敢讲,怕自己说的话不如他意,被他一巴掌呼到床底下。
(省略很多事后细节)
那一晚,我从身后紧紧地抱着他入睡。章言礼过了会儿,又转过身来拥抱我。
黑夜是宇宙,我们是两颗彼此靠近的小星球。小星球不会自我发光,却在黑暗里活得明媚而恣意。
我想,我再也不要和章言礼分开了。一辈子赖上他好了。
第二日,我决定去找李棉办理住院手续。李棉说,需要二次手术。苟全干脆请了一天假,开车帮我搬生活用品去医院。
章言礼给我开了一间单人病房。章言礼对我的最低要求,就是我只要待在他身边就行,无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无论我是否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工作,无论我用哪种感情爱他。
章言礼不在乎。
这是我自己揣测出来的,章言礼没有明确地对我说过。
sari曾经请我吃饭,在吃饭过程中,她告诉我:“你哥他有一点偏执。或许是因为家庭原因,他对亲人很看重,但你们又不是亲人,在他心里,你随时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他。这就导致他对你的占有欲和控制欲非常严重。”
sari说:“他对你的控制欲,已经不能简单地用分离焦虑来形容了。”
最初那两年,我十岁出头,在危房和他居住的那段时间,我偶尔会很害怕他。我想到姥爷对我说过的话,想到别人对他不好的评价,想到他总是昼伏夜出的习惯,以及他耳朵上的耳钉,手指上的黑色戒指,脖子上的黑色链子等。
冬天家里最贵的一件衣服一定是我的新羽绒服,我的学费他总是提前攒好,我的每一碗方便面里都会卧有一枚鸡蛋,我每次在夜里醒来他都会抱着我。我一旦想姥爷,他无论多忙都会骑车带我回乡下给姥爷扫墓。
他是在我体内摇晃的金色铃铛,把我寂寥无声的日子,都变得热闹。
手术前一天。咪咪姐带着她的新男朋友来看我。她的新男友,我看着有一点眼熟。咪咪和我讲:“是鲁鲁,在你小时候,他还跟你一块儿吃过火锅呢。”
我记得,是那个刚上大学,就丢下咪咪,和别人交往的鲁鲁。
鲁鲁如今已经三十多岁,看上去有些沧桑。咪咪说,鲁鲁已经结过一次婚,最近才从京北回来,这回他回到海城,打算定下来了。
鲁鲁见我盯着他打量,于是他低着头,跟咪咪说先出去了。咪咪坐在病床边,和我讲:“他结过一次婚,孩子和家产都留给女方了。他自己净身出户。我没问他离婚的原因是什么,我没兴趣知道。我也不年轻了,早些年该玩的都玩了,也是时候定下来。”
“真的合适吗?我怕的是,你并不喜欢现在的他,只是因为对过去的情谊有留恋,才和他在一起。”我讲。
咪咪抱住我,轻轻地拍我的肩膀:“我又不是十八岁的小姑娘。我都三十岁了,怎么会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想要再次伤害我,没这么容易。”
我松了口气。
章言礼给我办好手续后,推门进来。他和鲁鲁在门口打了声招呼。
咪咪在我耳边说:“要对你哥好,别辜负他。他真的把能给你的,都给了。你也不要想得太多,你哥他心里有你,你一离他远一点,他就跟宝贝眼睛珠子掉了一样。”
我点点头,说:“我会的。”
章言礼问我会什么,咪咪朝我眨眼睛,我也朝她眨眨眼睛。我们有了属于彼此的秘密。
章言礼揉了揉我的头发:“你跟你咪咪姐有什么秘密?都不和我讲。”
我和咪咪姐笑起来,病房里热闹得像是星星燃烧起来了一样。
章言礼对我好,那我就要对他十倍百倍的好。我再也不要离开章言礼,章言礼说我是他的命,我怎么能够让章言礼丢了性命呢?
第一次手术的术后结果还算理想。李棉拉着章言礼到走廊上,唬他,说最坏的结果是截肢。这话吓得章言礼没日没夜地守着我,事后李棉才发现玩笑开大了。
他忙给章言礼解释,说我的第一次手术在术后没有并发症,不用太担心。
我辞掉了许氏的工作,开始做无业游民。我拿着ipad,在网上搜索——“瘸子可以做什么”、“有没有简单易入门的线上兼职”等。
有一回,章言礼看见我浏览器的搜索结果,他和我讲:“不要怕。我们还没有到无路可走的地步。”
章言礼坐在病床上,给我剥橙子。橙子酸甜,章言礼比橙子更甜、更酸。章言礼用他的手指抹了一下我的下唇,沾了点橙子汁水的味道给我尝。
他讲:“后天还有一场手术。主刀医师是从京北大学附属医院请过来的,我交了一万的飞刀费。这一回肯定没有问题。”
我点点头。
他安慰地吻了吻我的唇。咪咪在门外要推门进来,推开一条缝隙后,又悄悄阖上了。
等章言礼接了电话出去忙工作,咪咪才装作刚到的样子,走进来。
她和我讲:“我把卓君和沫沫接到小熊来玩儿了。两个孩子在寒假里也没有事情干,不如跟你们见见面。”
卓君和沫沫算是我和章言礼的家人,是血脉相连的家人。只是我和章言礼都没有资格领养她们。卓君也说,比起寄人篱下,她更想带着妹妹去福利院生活。
咪咪说:“其实卓君那孩子很懂事。她怕她爸爸借着她和沫沫的名义,找你们要钱,都不敢跟你们联系。”
我说:“我知道的。”
咪咪讲:“她说她想要来看望你。现在还等在外面,怕你不愿意让她来,死活不肯跟着我进来。”
我诧异地看着门口。卓君探了探头,然后又缩回去。
我朝她招招手,卓君走进来,把一个装满千纸鹤的玻璃罐头递给我:“这是我折的千纸鹤。希望你平安。”
我接过,夸了一番她手巧。卓君犹犹豫豫地说:“你跟我表哥,是不是在谈恋爱?我看见你们亲嘴了。猫阿姨说,让我不准看,看了要长针眼。”
“猫阿姨?”我重复了一遍。
卓君指了指咪咪姐:“你们都喊她咪咪,难道不是因为她是猫吗?”
我和咪咪姐都笑了起来。咪咪姐说:“对,我就是猫阿姨,专吃小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