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垃圾

第45章

5725字

章言礼从诊疗室出来,他的手臂上搭着他的西装外套。

他的表情与寻常时候无异,如同幽深的河流,让我看不透。

也许是我脸上的表情太过于吓人,过于可怜,过于难过了。这导致章言礼迟疑了几秒,才伸出手,牵上我的手:“等烦了吗?哥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我真的讨厌自己,即便被他当做是章宝的替代品,即便知道我永远也比不上章宝,即便知道他已经在外面和章宝有了另外的一个家,我仍旧无法把自己的不满说出来,也没有办法和他分开。

“不吃了,我和许殷默约了要见面。”我深呼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我松开他的手,往前走。章言礼没有跟上来。

他带着笑意问我:“许殷默比我更重要?”

他的话里不知有几分真假,我不懂他是真的吃许殷默的醋了,还是就只是同我开玩笑。

许殷默当然没有他重要。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结论,谁敢比他在我心里的排名还要高呢?很多年前,姥爷在我心里排第一,现在,章言礼已经登顶我心中“最重要的人”榜单榜首许久。如不出意外,他能继续蝉联第一直到我生命的终结。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章言礼更重要的人。他说我是他的命,可现在说我这条命是替代品的,也是他。

“许殷默当然没有你重要。”我停下往前的脚步。

章言礼开口说:“刚才我和sari说的话,你是不是听到了。”

我的心揪起来,好像被洒了盐的蛏子,想要脱离心脏原本的位置,往外逃离。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转过头,笑着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你和sari说了什么我不能听的事情吗?”

章言礼的嘴唇紧闭着,他也勉强地陪着我装腔作势地笑了一下,然后他把西装外套穿上,让我陪他去拿药。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勾着我的肩膀往走廊尽头的厕所走,我们别进厕所隔间,在其中靠窗的那一间隔间里接吻。

章言礼说:“我不管你听没听到,总之,你不能离开我。宝宝,你是我的,你懂不懂?”

我用力地抱紧他。除非章言礼把我弄死,否则我会纠缠他到底,章宝又如何?谁也不能取代我在章言礼心里的位置,哪怕是莫名其妙“活过来”的章宝也不行。

“章言礼,”我叫他的名字,“你要是敢在心里装别人,那我就敢把你的心挖出来,喂狗。”

章言礼靠着墙,用食指抬起我的下巴,端详着:“我越看你,越觉得你像是狠心的狼崽子。”

晚上,章言礼回到许氏。

最近许氏在裁员,员工里有一些人不满,章言礼要回去安抚,监督行政办事。

我和许殷默约在小熊酒吧见面。

天气已经渐渐凉下来,快到年底了,银杏叶像是阳光钩织而成的挂饰,挂在树梢,被风一吹就掉了满地。

许殷默穿着黑色的长款风衣进来,他眉眼深邃,眉心间有一道抓痕。他坐下,咪咪给他上了好酒。许殷默对咪咪笑着喊了声咪咪姐,问候了她这里的生意情况。

两个人寒暄一会儿,许殷默才脱掉外套,在卡座里喝起酒来。

“说吧,叫我出来什么事儿。”许殷默问。

我身边朋友很少,苟全和我的关系太近,我反而不好和他说出口。

许殷默和我的关系比较疏远,他看事情总能看到我想不到的一面。因此我很乐意和他分享一些我无法说出口的事情,例如我对章言礼的感情。

我把章言礼和谈嘉绪的事情,跟许殷默说了。

许殷默喝了一口威士忌,将酒杯放桌上,他说:“那样不是更好吗?章宝回来,你不用担心章言礼再把你当弟弟,你就安心做他的情人就好。”

“不是一回事。”我说,“从小到大,我仗着他只有我一个亲人,为所欲为。我二十三岁那年,敢和他上床,敢向他表白,不过就是仗着……他只有我一个亲人,他不能丢下我。就算他拒绝我了,他再讨厌我,也不可能丢下我。现在章宝回来了,我不再是他不可割舍掉的存在。”

许殷默很疑惑地看着我:“可是爱情不是卑微,没有什么丢不丢下的。爱一个人和被一个人爱,都是平等的。你不该如此害怕失去他。你要对他给你的爱有信任,章言礼不是一个会把爱情和亲情搞混淆的人。你要信他。”

许殷默的话在我的心里滞留了许久。

爱从来都不是卑微求来的,章言礼也不是会把同情当做喜欢的人。

我是不是该更相信章言礼一点?更加相信章言礼对我的爱?

离开小熊酒吧时,小熊酒吧里发生了打架斗殴事件。

一个小混混想要占咪咪的便宜。

我走过去,把咪咪护在身后。混混挥起拳头向我砸过来。我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摔到地板上,用凳子卡住他的脖子,让他不能动弹。他趁机朝我甩了什么东西过来。亮晶晶的。

我躲了一下,没有全部躲掉。

咪咪着急地问我:“没伤到哪儿吧?”

我摇摇头。

咪咪拿了纸巾,擦我的左脸:“那都是些什么人啊?竟使那些下三滥的招数。”

我的左脸才察觉到疼痛。

原来那个混混丢过来的东西里含有玻璃渣。我躲得及时,才没有被扔一脸。但左脸仍旧被伤到了。

小垃圾 第43章

咪咪打电话给章言礼,章言礼问她有没有事,没事就挂了。

咪咪讲:“你弟在我这里出了事,你过来接他一趟。”

“我真的有工作。忙得脚不沾地。”章言礼讲。

咪咪说:“我管你什么工作。刚才有人在酒吧闹事,我担心他一个人回去会被报复。你赶紧过来,要不然他出了事儿,着急的还是你。”

我对咪咪讲:“我和他说吧。”

咪咪于是把手机给我。

“哥,不用过来接我,许殷默的司机会送我回家。”我说,“你今天晚上几点回家?”

章言礼在和秘书讲话,电话里听得不真切。他说:“晚点儿。”

“嗯。”

“不用我去接你?”

“不用。”

章言礼似乎走到了清净的地方,电话里嘈杂的声音没有了。

章言礼说:“用吧。在小熊等我一个小时。”

“嗯。好。用。”我说。

“不要上许殷默的车。”他叮嘱。

“好,我等你。”我说。

电话挂断。

那晚我在小熊等了三个小时,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我没有等到章言礼来。

我一直在小熊酒吧的大堂等,咪咪后来把桌上的酒都收起来。

她揉着我的脑袋,抱着我,说:“小蘑菇不要喝酒了,我叫人把你送回去,回家睡一觉起来,就什么事儿都忘了。”

我喝了许多酒,偏偏我的脑子一直都是清醒的。

章言礼让我等他一个小时,我等了三个小时,他没有过来。我给他打电话,他关机了。

我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我睡在小熊酒吧二楼的客房。阳光从小小的方形窗户照进来,落在棕色地板上,刺眼夺目。

有一片金色银杏叶飘落尽量,被阳光剪切成灰色的影子的形状。

我的心被裁剪成了章言礼的形状,每一寸都在想念他。

手机铃声响起,章言礼给我打来电话。我犹豫了一会儿,仍旧选择接听。

章言礼抱歉地说:“我昨天有一点事情耽误了,咪咪和我说,你在小熊喝醉了,昨晚在小熊睡的。”

“嗯。”

“今天我放假,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章言礼问。

他的话仿佛是在弥补我什么。有点像是打了一个巴掌,再给一颗甜枣弥补一样。

客房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昨晚当红明星谈嘉绪遇到私生粉,被伤到手掌后,紧急去往医院的娱乐圈新闻。

章言礼的车出现在了视频里。

电视是客房里的另外一个客人打开的。小熊的二楼偶尔会收留一些喝醉酒,无法回家的客人。

所以昨晚章言礼为什么没有出现在小熊酒吧,一切都有了解释。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章言礼说,我是他的命,可是把他的命丢到一边不管的,也是他。

左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

章言礼还在等着我回答。

我说:“你看着安排吧,我都可以。”

章言礼讲:“宝宝,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待会儿见,我先挂了。”我说。

挂断电话后,我去卫生间洗漱。

左脸的伤口已经结痂而感觉不到疼痛,但看起来还是很可怕,密密麻麻的红色伤疤,像密密麻麻的红色孢子,让人看着生理性不适。

我低头,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水拍在脸上。想念章言礼的神经末梢终于被安抚下来。

如果章言礼不向我撒谎就好了,如果章言礼没有丢下我就好了,如果章宝死了就好了。

我不禁恶毒地想。我对自己感到厌恶,是我对章言礼的爱,把我扭曲成一个无法让人理解的人。

我希望,如果人有下辈子,我要变成章言礼手心里一朵被珍重的蘑菇,我的孢子可以遍布章言礼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连带着占有他的呼吸。

爱不是卑微,没有被坚定选择的爱才是。

-

-章言礼视角-

章言礼第一次感到那么为难。

半个月前,他去参加商业宴会,在宴会上认识了谈嘉绪。谈嘉绪和宝宝长得很像。他一开始其实也没多在意谈嘉绪,宝宝已经死了,他无比确信这个事实。

他亲自看见宝宝没有了呼吸,亲自去开的宝宝的死亡证明。

当年宝宝因为发高烧休克,他亲自把宝宝背去诊所。诊所的医生没值班,是被他从家里喊醒,带到诊所的。医生问他有没有钱,章言礼的钱不够,医生就不收。

即便后来章言礼遇见过许多十分优秀且心善的医生,他仍旧没有办法全心全意地相信医生。

宝宝休克后,他不死心,向叔叔借了钱,将宝宝送去三甲医院。他把宝宝放到长椅上。他太着急了,想快点把医生带过来。他要去挂号,手上要拿好多单子,他抱不住宝宝,只好把宝宝放到椅子上,拜托别人帮忙照看。

等他把医生带过来,宝宝却消失了。

他查监控,找医生,问路人,找警察,所有的方式都试过了。他年纪那么小,什么也做不到,只能一遍遍地求人。

谈嘉绪很像章宝。

但那也只是像。

章言礼没想过他会真的是章宝。

谈嘉绪一眼就认出了他,喊他哥。章言礼认为他是想要从他这里获得好处的那一类人,于是拒绝了谈嘉绪的示好。

谈嘉绪说:“我是章宝。哥,你还要再丢我一遍吗?”

章言礼不信,找机构做了DNA检测。

谈嘉绪真的是章宝。

DNA检测结果出来那天,他本来打算向唐小西介绍谈嘉绪。对他而言,谈嘉绪是章宝这件事,根本没有什么好瞒的。谈嘉绪是章宝,唐小西就是唐小西,他从未弄混淆过。

他从前或许是把对宝宝的感情寄托在唐小西身上过,可这种寄托,早在唐小西对他一次次的示爱中,就已经完全断干净了。

那天他回到家,唐小西很开心地喊他哥,说他想要从恒锦辞职,想要变得更好,学到更多的东西,再来帮他。

唐小西说:“哥,我保证,我以后都会很爱你,绝不背叛你。我会成为你最最信任的人。”

唐小西说话真的有一种,仿佛随时都在表白的感觉。像是小狗望向你的眼睛,期待你的一次次肯定和回复。

章言礼没有和他讲过,其实每一次唐小西注视着他,对他表白,对他付出很大的信任,以及对他很忠诚的爱,都会让他感受到很大的压力。

没有人一生下来就懂得如何去爱人。

唐小西表达爱的方式,是拼了命地对他好。因为这就是章言礼曾经爱他的方式,也是姥爷爱唐小西的方式。

唐小西学会的爱,是无私,是奉献,唯独不是享受爱情本身。章言礼希望唐小西能够自私一点,发脾气的时候可以凶一点,对他表达占有欲的时候可以不要那么克制。

他怕唐小西难过,所以那份DNA检测报告,藏了一次又一次。

他有时候去看谈嘉绪。谈嘉绪对他讲自己在福利院的事情。

“阿嬷说,是你把我丢到福利院门口的。我上一秒还被你背着,下一秒醒来就在阿嬷的怀里。她说你丢了我,我不信,每天就在福利院门口等你。”谈嘉绪讲,“我没有等到你。”

章言礼总是很安静地听他说以前的事情。

谈嘉绪说:“我不爱跟别的孩子玩,不爱说话。阿嬷说我很像有孤独症的孩子。但正是因为我不爱说话,我爸爸才领养了我。他说我很像他自己已经因病去世的孩子。我每天要在家里,扮演他之前死掉的儿子。我有一次想跑出来找你,我从别墅跑出来,跑了很久,在路上大声喊你的名字。没有人回答我。”

章言礼没有告诉谈嘉绪,他找了章宝好久,可是他没有章宝的消息,所有人都告诉他,章宝死了。他后来有了新的宝宝,渐渐走出了自己独自生活的痛苦中。

“哥哥,你告诉我,为什么当时没有人回答我?为什么我要活得那么痛苦?”谈嘉绪问他。

章言礼说,哥哥会在的,会一直在。

“那你明天一定也要来看我!”谈嘉绪开心地说,“你一定要来找我啊。”

章言礼偶尔就去泰恒找谈嘉绪,他希望谈嘉绪能够在知道唐小西的存在后,不要对唐小西存在过多的不满。一个是弟弟,一个是恋人,章言礼想要都护好他们。

蘑菇从小就学会独立地去生活,总是一个人去思考问题,心思很敏感,章言礼很少作为哥哥去和他贴心窝子地谈过话。

他对蘑菇是发自内心的好,有点儿好东西,都要送到蘑菇面前。

于是蘑菇把他的这种行为,当做了爱的一种范本,仿佛爱一个人就是要拼了命地对他好。

他怕唐小西想得多,又不肯和他说实话,总是把很难过的情绪憋在心里。他把谈嘉绪的存在一拖再拖。

谈嘉绪有时候会问他:“你什么时候才带我见蘑菇哥哥?”

章言礼说:“你又不喜欢他,你见他干嘛?你上回不是才跟我说,你讨厌他吗?”

谈嘉绪沉思了会儿,说:“我就是讨厌他嘛。他代替我,享受了你十多年的好。”

“那我更不可能让你见他。”章言礼说。

谈嘉绪讲:“那我偏偏要去!要去!他就是讨厌鬼!”

“你再说一遍试试?”章言礼第一次对章宝有了想动手打人的冲动。

谈嘉绪嗫嚅着:“你要为了他打我吗?我才是你亲弟弟!”

章言礼和他闹得不欢而散。这是他跟谈嘉绪第一次吵架。

后来谈嘉绪没有再说唐小西不好了。

有一回,章言礼去谈家做客。他跟在谈昇后面,听到谈嘉绪和助理讲:“我只是想要找回我哥哥而已,他当别人男朋友关我什么事呢?他干嘛要让别人喊他哥,我才是他弟弟啊。唐小西姓唐,又不姓章。我才姓章!”

助理提醒他:“您现在姓谈。”

谈嘉绪耍脾气说:“那我要改姓。反正我爸爸也不爱我,他只爱他的钱。”

小垃圾 第44章

谈昇带着章言礼进房间,谈嘉绪就变得很乖,一点话也不敢说,只是乖乖站起来,连爸爸和哥哥也没喊。

谈昇让他倒茶,谈嘉绪便跪在蒲团上,给他们倒茶水。

章言礼和谈昇在谈生意,谈嘉绪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直到谈昇让他走,谈嘉绪才站起来离开。他的一举一动都特别像是一个漂亮的木偶。

章言礼第一次有一点理解谈嘉绪的任性。因为他在谈昇面前从来没有任性过,甚至有可能在谈家成长期间,都极少任性,所以在其他亲近的人面前,才会任性。

泰恒的房子,是谈嘉绪自己在外面买的公寓。

谈嘉绪几次三番对他说:“哥哥,你就把你的蘑菇带给我看看嘛。”

章言礼还是觉得时机不够成熟,唐小西真的很在意章宝的存在,要是让唐小西知道宝宝还活着,怕是又得一个人躲着偷偷难过。

章言礼想,他总要等一个足够成熟的时机,他要做许多必要的铺垫。他喊了唐小西十多年的宝宝,总不能真的不管唐小西的难过。

爱是隐瞒,是迁就,是想尽办法把伤害降低到最小,是对他最周全的打算,是为他变得不像自己。

章言礼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明知道他在做蠢事,也仍旧必须坚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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