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漂浮的黑雾是法器制造而出的幻术, 法器没有简归池的灵力维持,自然失去效果。
黑雾逐渐散去,山谷中的景象清晰起来。
最显眼的当属巨大骨山群。
肉眼看去, 保守估计有二三十多只龙,骨头非常完整, 没有散架, 每一只龙都有红色的神秘线条链接着骨头, 这使得他们看起来好似能忽然活过来。
各位巅峰修为的修者叹为观止, 他们是拿了好处来干活的,不好乱摸乱碰, 于是一步三回头地飞向尊者。
奇怪的是,诀临尊者安静得诡异, 他静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地面出神。
确认没有危险, 蒋启迈他们也带着墨峙走近,这时简归池终于抬头, 依旧不说话。蒋启迈一瞧, 有眼力见地喊着其他人先走远点,处理一下修者自爆后的怨气, 为他们留下说话的私密环境。
“难道……”
董流幸没有往下说, 随着简归池的点头,双唇轻颤他的两行泪唰地落下。
“怎么会,不是开始尝试活下去了。”
医修赶忙掰下一根龙骨, “你快吸点。”
简归池摇头,他能感受到那条居住在他身上多年的功法正满腔愤怒地发癫, 它像个盘在父母身上吸血的孽子,此刻得不到满足, 不管不顾地报复着,哪怕简归池死亡自己同样无法独存。
董流幸明知简归池说了没办法的事情一定是没办法了,但他不死心地要追问几句。
他和医修面色难看至极,站在后面的墨峙则是一脸呆滞,简归池没有再去关心好友的心情,所剩的时间不多,他喊着墨峙的名字,让他走过来。
简归池慢慢地牵起墨峙的手,炽热的温度传来,才意识到自己的体温有点低,受到重伤后到底是虚弱,他抬头,看着已经成年的墨峙,总觉得他还是太过弱小,没有人保护,他以后吃亏怎么办?
“吓到了吗?”
墨峙眨眨眼,惊醒一般,发现终于又触碰到了归池,他方才好像又回到了主世界的时候,那种无悲无喜的感觉,和任何人都没有联系,一个人,寡淡无味。
“别怕,”简归池的大拇指摩挲他的手背,“不是很严重的事情。”
墨峙猛地攥紧他的手,死死不放,简归池一愣,不忍心地抽出来。他站起身,医修连忙说坐着,并没有累到站不起来的地步,他拒绝了。
简归池将联系好友的通讯法器拿出来,交给墨峙,“他们二人是我最好的朋友。”郑重其事的介绍在已经认识的人中间未免太奇怪了,董流幸和医修明白却他的意思,齐齐点头。
简归池带着墨峙面向医修,“日后若是哪里不舒服,感染风寒,不许忍着,直接找他,他一定会给你治好。”
医修非常纳闷,小小风寒需要我出马?他保持微笑,看似靠谱地“诶”了声。一张开口,却是带了哭腔。
简归池接着手指董流幸,“谁欺负你,喊他,他来解决。”
董流幸眼光通红,声音沉闷,“嗯,找我,我帮你揍回去。”人之将死,即便是脾气爆爱唱反调的董流幸也是低落地没心思多说。
气氛相当沉重与悲伤,墨峙却融入不进去。
简归池单独为他画了个圈,许多事情都把他排斥在外,朋友一下看出来简归池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却一无所知。
看起来事发突然,简归池此刻没有头绪,没想好怎么说,墨峙想了想,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异常,“你这是,在托孤?”
话很直白,简归池嘱咐不下去了,他低头,心里很不好受。
他没有看见墨峙的眼神,眼珠斜向下,默默凝视他的脖子,黑沉沉的,墨峙咬着舌尖,他此刻完全没有之前温顺粘人的样子。
医修和董流幸不约而同竖起汗毛,脚步轻飘飘地后退几步,俩夫夫之间的状况不妙,他们外人还是远离点好。
一层又一层厚重的乌云悬在头顶,天空暗沉,仿佛有双透明的手捂住口鼻,扼制着人的呼吸。
得不到回答,墨峙温柔地伸手,托在简归池脖子后面,手指揉了揉垂下的头发,此时的他像个再寻常不过的深情爱人,却透露着几份莫名的陌生感,以及不符合他外貌的危险气息。
“归池,我不知道你要死了。”
墨峙面容平静,称述自己的想法。
简归池无数次预想过墨峙的反应,真到了离别的时刻,墨峙的态度却不是他想象中那般无助可怜地流泪,他很确认墨峙对自己的感情,对自己的依赖,所以他反常的冷静,令简归池担忧他的精神状态。
“如果我今日不在场,还会知道你死了吗。”
墨峙的情绪相当糟糕,遇到简归池起,他成为一个富有的幸运儿,怀抱满满揣着简归池塞过来的爱与关怀,这些突然没有了。
简归池无法再欺骗下去,他确实会如墨峙所想的那样做。
他自始至终在隐瞒自己的病情,耐心培养墨峙成长,直到有一天墨峙成为一个心智健全、不会被轻易击垮的人。他再慢慢为自己的死亡做铺垫,某天他不得不离去,好友们会帮他隐瞒死讯,让墨峙以为他暂时有事而无法相见,直到时间长了,墨峙淡忘关于他的记忆,就可以知道他死了。
可惜他命途多舛,连短暂的五十年都没有了。而现在,墨峙在没有任何铺垫的情况下知道这件事,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简归池没有说话,墨峙从他的沉默中得到答案,他把简归池扶回石头上,不容拒绝地无视简归池的不情愿。“既然你要死了,方便告诉我你的死因吗?”
他的时间所剩无几,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即刻死亡,不希望浪费在无意义的解释上,可墨峙的态度坚决,“我不能知道?”
简归池张了张嘴,第一次被他呛话,医修适时站出来,为兄弟开口,“我来解释……”
墨峙看也不看他一眼,面朝简归池,打断道:“他说?”医修当即紧闭嘴巴,像极了长辈吵架夹在中间手脚发抖的无辜小孩,看了看墨峙,又看了看简归池。
墨峙:“说吧。”
医修又来回看了看他们两个的脸色,闭紧的嘴才张开。
前因后果从医修口中干巴巴地铺展开来,清清楚楚地让墨峙知晓全貌。
简归池身死过一回,上一次他无惧死亡,这次他怕了,怕墨峙痛苦,怕他陷入无能为力的挫败,怕他亲眼看到自己消失而落下阴影。
时间不等人,他要赶紧交代完对墨峙物质上的支持和保障,他希望墨峙未来的路一片光明顺遂,希望墨峙有无数种美好的可能。
他打开龙族遗迹,示意龙出来。
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庆幸和龙达成协议,有龙随身跟从保护,有不长眼的要动手害人,也得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希望幼小形态的龙能让墨峙接受,不被吓到。
然而,平时响应积极的龙没了动静。
墨峙忍耐情绪,冷眼看他白费力气,尊者想要驱使龙,得活着才行啊。
“我有想过,你记得回溯时间前发生的事,但你表现得太淡定了,” 墨峙停了一下,继续问道:“所以是不做挣扎,等死吗?”
任谁知晓以后可能发生的性命危险都会去极力避免,所以谷嘉美出现的时候,简归池不惜暴露让墨峙暗喜走对了路,误以为简归池手刃死敌,解决了死局。
“从决定养我的那日起,你已经打算好抛下我死去?”
简归池双眼睁大,思绪就像开了的洪水,汹涌奔腾。
归池很聪明,能从他的三两句话联想到许多许多,但墨峙现在没心思和他掰扯,他俯身,怒火中烧,“我看着很好打发吗?”
“你听我说……”
墨峙等着听他辩解,可惜的是简归池还真说不了什么,像是喉咙里堵了东西,难以启齿。
墨峙气笑了,“别说话了。”
简归池嘴巴里出来的没有一句他爱听的。
墨峙的语调冷得冻人,董流幸和医修倒吸一口凉气,死都要死了,还被丈夫抓到错处,他们心疼兄弟,却不敢为快死的好兄弟说好话。
单看简归池的行为,的确不道德,本身是个寿命不长的短命鬼,不计后果和小年轻结婚,老牛吃嫩草完撒手人寰。
蒋启迈看不过去,过来拉墨峙,“少说两句吧。”兔死狐悲,同为强者,临死没个消停,被人逼问责怪,实在可怜。
两个人抱头痛哭也比斥责刁难好啊,尊者时间不多了,墨峙也不怕以后回想起来后悔。
墨峙转头,一掌拍开蒋启迈的手,顺便把人拍飞,脑袋磕在龙骨上,撞得晕头转向。
他轻轻一推,大乘期的修者毫无还手之力,眼睁睁看着身体被攻击。
蒋启迈眼冒金星,不可置信道:“是你打的我?”他眼睛重影模糊,瞅不准墨峙的位置,冲着错误方向大喊。
几人因为墨峙的举动像根木头硬邦邦地愣在原地,震惊不已。
周围的蒋家人见因为最能打被推上家主之位的蒋启迈狼狈坐起,站不起来的样子,纷纷惊掉了下巴。
“别插嘴。”墨峙随口抛了一句,他转头,平静地问简归池,“能放心了吗?”
轻而易举击飞一个金字塔尖端的强者,实力完全超出了简归池对墨峙的预期,哪怕没有龙,他想要在下界立足,不成问题。
墨峙的软弱正是简归池最放心不下的。
简归池扫了眼被打懵的人,他的喜悦与心安飞快闪过,立马化为担忧,他看着墨峙,无力地吐出他的名字,“墨峙。”
墨峙点点头,问道:“可以安心死了?”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别吵架行不行,医修的嘴被董流幸紧紧捂住,示意他看着点状况,墨峙明显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