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卖了荔枝干和五棱果干、木菠萝, 祝玉他们已经攒了一百零二两银子,放在秦风的胸口里都凸出来一块,只得分开两个钱袋装。祝玉还有一盒子香片香饼没卖, 一早上便和秦明水他们分开走了。
这福州城内,马车轿子来往不息,不少人都穿着绸布。祝玉一眼就看见了一户人家院子里探出的树枝,十分惊讶:
“这是荔枝树?”
秦风比他高些, 走到墙边微微一望, 就看见树叶里头藏着发红的荔枝:
“是。”
“这, 这里居然能种荔枝!”祝玉看了好一会儿,两人都走得好远了, 他才道:
“福州府也能种荔枝,那会不会广州府也可以?只是没人试过。”
秦风在雷州住得多些,他想了想,雷州的天气其实与草山村挺像的, 热又多雨,说不得也能种荔枝。
“还真是。”
祝玉嘀咕了一会儿:
“就像琼岛以前没有桑树和蚕一样, 现在有了,往后就是人人都会种蚕养桑。既然这里能种荔枝,日子长久了, 那便人人都种了,我们的荔枝干又卖不上价了。”
秦风还以为他在苦恼什么, 闻言轻笑一下, 揉着祝玉的眉心:
“原来你想得那么远。来往海上也凶险得很, 船夫说时常有龙吸水,船毁人亡的多的是,我们尽量还是在岛上挣银钱妥帖。”
秦风摸了摸祝玉的脸, 自从有了祝玉,有了这个家,他的勇气变为了谨慎,以前毫不犹豫就能去冒险的心情,变成了想要好好活下去的期盼。
祝玉闻言也嘻嘻一笑:
“也是,我想得远了,银钱是挣不完的,有了这一百两足够我们好好过日子了。”
祝玉的脚步轻快起来,不去钻营怎么挣钱,真的轻轻松松与秦风逛起铺子、市集来。
这里的铺子比他们县城里的多多了,卖白瓷的,一格格木柜里放着大小样式不一的白瓷,各个都温润雪白;卖漆器的,红润润的漆器描着金边,蝙蝠鸟儿藤蔓各式图案,看得人眼花缭乱;吃食上更是多种多样,有海产的虾蟹干,也有白糖黑糖,光茶叶一样就分了十几种,祝玉还看见了荞麦面、粗面他老家常吃的面,此外还有从西番、琉球各处来的胡椒、乌木、玛瑙、珊瑚……
这里的建茶比他们在岛上买便宜多了,味道香浓,祝玉和秦风买了许多,糖的价格也低,他们也买了不少,祝玉还趁机买了些调料、香粉,另外还买了布匹。
他们这回没找本地的香铺子,而是在集市上遇到了一个琉球香料商人。祝玉将自己做的含笑和合香、荔枝香给那人闻了闻,又点了一支鹤形的香片,那商人很感兴趣,十二文一块都收走了。
其中有十多片是用紫色含笑做的,做出来后棕灰中混着一丝丝的紫色,香味更浓,看着也素雅,那人喜欢得不行,还自己提价了几文。
这一盒子香,居然卖了有二两银子,这当时是算在他们行李里的,都没算进货物里,一分钱税未交,纯挣!
“我们多买些榆面回去!”祝玉大受鼓舞,这挣的虽然不比果干多,可多么方便,不消人拉车载,也不费力气,只是多耗费些工夫。
秦风笑着道:“玉哥儿,全家人都靠你养着了。没有你的话,我还在山里打猎卖皮毛,可惜……阿奶看不到我们带回去的福州新鲜玩意了。”
原本是一句说笑,却一下勾起两人的伤心事。祝玉抓着秦风的手,他知道,明日就是中元了,可他们居然还在外地,赶不上给新丧的阿奶烧纸钱了。
“我们也买些之前到路口烧吧。风哥,我阿么说家里的老人去了会变成鬼魂跟着我们保佑我们,说不定阿奶现在正跟着我们在福州城里逛呢。”
秦风闻言揉捏着祝玉的手掌:
“那样才好,阿奶一辈子生了四个娃娃,头两个都夭折了,留下阿爹和小叔,阿爷又早早去了,阿奶把他们拉扯大,小叔都二十了从悬崖上摔下来,爹成了她的独子,她吃了太多苦了。”
他们又买了些纸钱香烛,明日各个港口都是不开的,家家户户都要过中元节。他们买的船票也是中元过后的。
中元节那日一起来,客栈送来了中元糕,是用稻米做的,祝玉吃了一口:
“这味道有点甜,良哥儿在这的话,一顿能吃三个。”
几个汉子闻言都笑了,各自默默心里想起家里的娃娃来,一出门快二十天了,也不知道家里的孩子们怎样了。
好歹是个大节,他们各自凑了点铜板买了米菜,借用客栈的柴灶烧了一顿正经饭菜,几人稍微喝了几杯,算是庆祝了节日。福州城内最大的寺庙今日有盂兰盆会,城外的道观还有斋醮,晚上各处都会放河灯,海上还有人放海灯。
虽说他们都不算玩心重的,但来了便要看看,就说好了黄昏时分一块到客栈路口给先祖家人烧纸钱,就各自散开去佛寺、道馆了。
祝玉和秦风去的是佛寺,一路上纸灰四飞,福州人一早上就祭祖,家家户户烟熏雾缭的。走到官府旁边,有官府设的厉坛,一早上便由知府大人带着官员祭拜上过香了,是专门祭祀那些流浪无家可归、战死之人的祭台,现在有几个皂吏把守着开放给百姓们自行上香供奉。
秦风和祝玉止步看了一会儿,祝玉便在旁边卖香烛的小摊上买了些香烛,拉着秦风往前走:
“秦大哥,我们也去祭拜一下吧。”流民死者、战死者……若他和秦风没这么幸运,说不定他们就是其中一员了。
秦风点头,夫夫两个人为这些孤魂野鬼烧了些纸钱,上了香,又鞠躬三次,旁边和尚唱经的声音穿过院墙飘在街道上:
“闻如是。一时佛在舍卫国€€树给孤独园。大目乾连始得六通,欲度父母,报乳哺之恩。
即以道眼观视世间,见其亡母生饿鬼中,不见饮食,皮骨连立……”①
路上人多,祝玉和秦风便跟着他们一路进了西边大寺。寺庙旁边还有一个海神娘娘庙、一个拜火教寺庙,都较为低矮,相较之下,佛寺宽阔,一座七层漆金的宝塔在庙中熠熠生辉,旁边的香炉正冉冉冒烟,前面供奉着佛祖各类侍者。
大殿面前坐着许多僧人,正在齐齐念诵目连救母的佛经,教众也不喧哗,进来之后各自找个地方站着或坐着听,秦风和祝玉也坐在一个台阶上,听着众僧唱诵。
佛经难懂,目连救母的故事却人人都听过,因此这会儿唱经人人都能听下去。全神之间,寺庙中仿佛万籁俱静,只有佛经静静流淌。
等一遍经唱罢,领头的和尚便请教众挨个上香、烧纸、供贡品,寺中香烛味越发浓,祝玉带着秦风每一步都做了。往日最不耐烦求神拜佛的秦风,也从中觉出别样的趣味:
看着自己的小夫郎诚心诚意祈求,而自己也会尽力满足他的希望。
参加完寺中的法事,他们便在集市上看了目连戏,热热闹闹的,一到黄昏便赶回客栈去。一路上,许多人都在路口烧纸钱插香烛了。
“就等你们了,阿奶怕是在天上骂咱们两个不孝孙了,这么晚还没给他们烧纸。”秦明水朝着他们招手。
李家兄弟已经烧过了,守着陶罐里的灰烬,这才将它们倾倒在路口。秦明水、秦风和祝玉一同念起阿奶的名号,又将纸钱点燃,插上香烛,在路边跪拜。
“阿奶啊,保佑我们平安回家去,回家再到你坟前烧纸。”秦明水念念有词。
“阿奶。”秦风喊了一句,强压下眼睛的酸涩磕头。
“阿奶,我们到福州来了,这儿的吃食真不错,贡在这里记得来拿啊。”祝玉将纸钱点燃。
三人烧尽了纸钱,祝玉和秦风另外给祝玉阿么烧纸,给余蒙烧纸。
“不晓得小盼有没有给他阿爹,给他的家里人烧纸。”祝玉望着火焰。
“会的。”秦风握着他的手。
两人一切都完好了,几个人便随便吃了些炒米、供果,一块往福州的大码头去了。天色已暗下来,路上的人却越来越多,远远便看见没停船的那一侧海面,漂浮着闪闪烁烁的花灯。
本地人说水灯可以接引鬼魂归家,因此城内的河流、城外的海面上都飘满了水灯。这场景比去年祝玉在雷州看的花灯会还要壮观。
他们也走到沙滩上,一人放了一盏花灯,花灯上一小点油,一朵火焰,一入海面,便随着海浪起伏,飘飘摇摇流向远处。
祝玉和秦风坐在沙滩上,看着上面飘来一盏又一盏水灯,远处有杂技班子在沙滩上表演,李家兄弟和秦明水都过去了。
祝玉微微抬头,看着辽阔海面上星星点点的花灯和天上繁星点点相映,海风带着腥味、香烛气飘过来。
“真好看啊,要是阿么看见了,肯定要拉着我看不停了。有一年他带我去镇上看元宵灯会,一直看到大半夜,他一个人也不敢回家,就带着我在外祖家挤了一晚上,外祖还笑他贪玩。”
秦风将人揽住靠着自己,人来人往,那边看杂技的热闹,这边也有不少人就静悄悄地看海灯,像他们一样在思念着已故的人。
作者有话说:
①引用《佛说盂兰盆经》 可以理解在中国人心里,中元节是一个大节,思念亡去的故人,直面死亡的结局。这本已经攒够入v收藏啦,过两天应该就申请入v了,谢谢小可爱们一直以来的陪伴,没有你们这个故事不会持续完整下去。顺便一提,最近有了一个新的主受夫郎文灵感,于是昨晚开了个新的预收,《逃荒哥儿,但有超市》,感兴趣的小伙伴点点收藏吧~蠢作者的坑品保证,预收开了都会写完~下面是预收文案:周青重生到了一个刚饿死的哥儿身上,一睁眼:饿得神志不清的二弟正在吃观音土,小叔么咬开手指给嗷嗷待哺的小弟喝血,还有个大哥因为和别人抢水打架昏倒在地上,阿爹阿么也不知所踪。小叔么泪流满面:没米粮了,要饿死了,咱们一块等死吧……周青:?!等等!他上辈子经营的小超市还在,都不准死,给我好好活着!一家人不用再争抢泥洼里的水,周青日日给他们喝农夫x泉。喝完的瓶子不要扔,当成稀世珍宝卖给城里人,换成白米白面。*旱灾还未过去,蝗灾又来了,树叶树皮一个不剩。听说各处都反了,叛军官府日日都来抓壮丁,尸横遍野,周家只好举家逃荒!周青捡到了一个快病死的白面书生,书生声称自己失忆了,能干活能写字能暖被窝,周青见他实在好看便留下了。一家人病了,小超市里有药箱;饿了,小超市里有米面;冷了,小超市里还有雨衣毛衣;贼人来了,还有锃亮的菜刀锯子。逃荒路上,周青成了周家主心骨,周家人逃难的身后渐渐出现了一长串队伍,他们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停下,建立起一个新村子。周家人头一件事就是给他们两办婚事。周青:太好了,梦寐以求的种田生活终于要开始啦!*成婚之夜,书生武知白恢复了记忆,原来他是从皇宫流亡出来的皇子:青哥儿,你再等我三年,平定天下祸患我再来娶你!周青抓住他:等等,带我一起!随身的小超市,一开始是周家人的救命舱,后来,成了天下人不再有灾荒的济世之宝。*微量生子*大部分逃荒种田、少部分基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