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在在从隋妄床上醒来,一睁眼就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头顶没有老虎吊灯,被子也不像他的那么软蓬蓬。
小脑袋往被窝里一闷——是哥哥的味道!
嘿嘿。
他一头扎进被子里猛猛吸,边吸边游泳。
两手并在腿边,趴着撅起脑袋,脚丫子一蹬,把自己发射出去。
砰一下撞到床脚,再转个向发射回来。
隋妄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自己那张两米×两米的大床上,深蓝色的被子完全铺展,一坨鼓包在被子底下像条贪吃蛇似的咕涌来咕涌去。
隋妄冷眼看着,三两下擦干头发,走过去一把掐住大胖蛇的七寸。
“唔。”陈在在被定住了。
缩在被子下一动不动,毫无反抗的意思。
就像大山里从小就没有妈妈教所以笨笨的小动物,被猎人抓住后的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装死。
“出来。”隋妄拍拍他屁股蛋。
一个小圆脑瓜立刻从被子里钻出来,双手抱头:“哥哥好。”
“哥哥早。”隋妄教他,“早上说这个。”
“哦,哥哥早。”
“在在早。”
隋妄转身又回浴室,陈在在翻身趴下,从床上出溜下来,屁颠颠跟在他身后。
“我昨天是和哥哥睡的吗?”
“不是。”
“是的!”
“知道还问。”隋妄在下巴上抹一圈剃须泡,对着镜子刮胡子。
陈在在站在他旁边,小小一个衬得隋妄好像巨人,要特别努力地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下巴。
见小孩在看自己,隋妄拎着他的背心后领把他揪起来,放在洗手台上,拿过条热毛巾,把住陈在在的脑袋,像擦皮球似的一通呼噜。
从前呼噜到后,又从左呼噜到右,陈在在被呼噜得东倒西歪,话都说不清:“我今天……唔唔唔……能不能……唔唔唔……还和哥哥一起睡……”
“不可以,回你自己房间。”
“求求哥哥,求求啦求求啦~”经过昨天那一遭,他胆子大了些,抓住隋妄的裤子轻轻晃。
“我没和你商量。”
隋妄把毛巾放下,顺手往他头上抹了一坨剃须泡。
“哦……”
陈在在失落的脑袋上顶着白白的泡沫。
“那我昨天的工作日志还没有写,怎么办?”
他每晚都是临睡前来隋妄房间写工作日志,昨晚在发烧就耽误了。
“今早补上。”
两人并排坐在书桌前,一个说一个写,认真记日记。
陈在在:“我昨天认了五个大字。”
“三个。”隋妄纠正他,“还有两个没记牢。”
“哦,我还给多多洗了澡。”
“多多是谁?”隋妄皱眉。
“花球。”
希望它长多多的叶子。
“谢陈老师赐名。”
“不客气。”
讲到第三项时,陈在在声音有些哑:“我还去监狱看了陈建民,我不怕他了。”
隋妄看他一眼,在这话后面,画了一只抬头挺胸斗志昂扬的小猪。
“第四项,说。”
“我和哥哥睡觉了,睡得很香。”
“刺啦——”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隋妄头疼,“那叫一起睡,最后一项。”
最后一项陈在在实在想不出来。
隋妄就帮他写了一个。
好小孩儿日记。
2011.2.15 天气晴
-我能好好长大了【小猪憨笑】
“写的啥呀?”
“等你把这些字都学会就知道了。”
“啊,那还要好久,我一个都不认识。”
“大也不认识?那第一项还要扣掉一个字,五个字你只记住两个,真有本事。”
陈在在还当夸他呢,脸红红:“还好啦。”
“别找揍。”
“没有找……”
两人下楼,严衡说司机到了。
陈在在茫然地看向隋妄:“哥哥要出去吗?”
“他去国外复健,你今天就和我玩吧。”严衡说。
“可是今天……”
“今天怎么了?”隋妄问他。
陈在在愣了下,摇摇头。
他被严衡牵着去门口送隋妄,看着车子渐渐远去。
“哥哥是不是嫌我黏人才走掉的?”
苦艾保质期 第19章
“没那回事,别瞎想。”严衡握着他的脑瓜晃晃,“走,教你打拳。”
五楼的拳室,陈在在穿着一套小小的武术服,挥着胳膊腿儿哼哼哈嘿了一阵,完全心不在焉。
“你要是我养大的,我早把你吊起来了。”严衡见不得这种不求上进的学生。
陈在在蔫蔫的,“哥哥还会回来吗?我想他了。”
“这是他家,他不回来还能去哪?明天就回了。”
话刚说完手机就响起来。
严衡接通,半分钟后猛地起身,“矿山出事了,我得过去,你——”
“我去找多多玩。”陈在在懂事地说。
“好,有事找阿姨。”
严衡撂下这句急匆匆往外走,陈在在目送又一个哥哥离去的背影,下楼走到储物间。
打开门,里面是给奶奶买的纸钱。
他还不知道要怎么烧。
“在在!来帮我刷下碗!”严衡一走,阿姨就叫他过去。
家里两个阿姨,一个胖阿姨一个瘦阿姨,胖阿姨负责做饭,瘦阿姨打扫卫生,叫他的是胖阿姨。
陈在在赶紧往厨房跑,“来了!”
早饭吃完有一会儿了,但碗还没有刷掉,陈在在够不着水池,踩着小板凳上去刷。
以前在家里这就是他的活计,早就干习惯了。
但这几天不知道是不是被隋妄惯得,没那么皮实了,手浸到水里时好疼好疼。
“怎么了?凉啊?”阿姨听到他的嘶气声问。
“不凉!”陈在在生怕被嫌矫情,讨好地对阿姨笑笑。
“那行,洗完碗再把菜摘了,中午给你包饺子。”
“好的!谢谢阿姨!”
陈在在今天上午被分配的工作量,比过去七天的还要多。
洗完碗摘完菜,又被指使去擦地板。
客厅面积很大,他拿小抹布跪着一块瓷砖一块瓷砖地擦,都没有时间照顾多多了。
安小满今天要补作业,一早就回家了。
严衡中午又打视频来,说矿上有几个工人受伤,他要送人去医院,可能要下午才回来。
他让阿姨把手机给陈在在,“小在在,上午过得开心吗?”
陈在在傻乎乎地说:“开心!今晚可以写好几项工作日志!”他做了好多事呢。
“乖,等我回去给你带糖瓜。”
终于熬到吃午饭,陈在在的手已经被水泡得肿起来,又痒又疼,拿筷子都抖,偏偏菜离他又远。
餐厅是长桌,他自己坐一头,两个阿姨坐另一头,四盘菜全都放在阿姨那边。
陈在在伸长筷子想夹一点牛肉。
瘦阿姨一抬手,啪,盘子推远了。
“哎吴姐,今天这牛肉不错,我没动啊,你一会儿拿回去给孩子吃。”
胖阿姨说行,“我们家那小子最近饭量可大了,快养不起了。”
陈在在缩回手,脸蛋有些发烫。
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贪吃嘴馋,没有再去夹菜。
有馒头吃也很好,又香又软的大馒头,一口咬下去,居然是豆沙馅!
上次吃豆沙包还是奶奶在的时候。
他满足地晃晃腿,都不舍得吃,把豆沙包捏扁,让它看上去很大一个,像在吃汉堡。
瘦阿姨和胖阿姨说笑:“养不起就送过来啊,没准少爷善心一发也收了呢。”
胖阿姨撇嘴,“哼,我家虽然穷,但绝不做这种事,我儿子宝贝着呢!”
这话陈在在没听到,他在专心吃豆沙包。
吃完饭又主动洗了碗,他探头看客厅的挂钟,已经好几点了,跑进厨房找胖阿姨。
“阿姨,你能不能教我做点心?”
阿姨磕着瓜子刷手机:“哎呦小祖宗,没看见我正忙着呢吗,您就别给我添乱了。”
“求求阿姨,一小会儿就——”
“啧。”
大人的一个语气词,对孩子来说都可能意味着一场风暴。
陈在在怕得一缩,扭头飞快跑出厨房。
瘦阿姨进去,拿胳膊捅了胖阿姨一下,“哎,又给你安排任务了?”
胖阿姨烦死了:“以前就伺候一个,现在伺候俩,人家倒好,乡下来的土包子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们成老妈子了。”
“哼,可不是,别看人不大,心思倒是不少,一天到晚往少爷身上黏呢。”
“让他黏呗!少爷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他对他爸妈都那样,能是什么心善的人?现在养着不就是图个新鲜,就跟养小猫小狗似的呗,等新鲜劲儿过了还不是要送去福利院。”
“可快点的吧,我是伺候不起了。”
絮絮叨叨的声音低下去,窗外的栾树哗哗响,一缕阳光将厨房墙外的挂画照得明亮。挂画下,陈在在小小的身体紧贴墙壁,瞪着眼睛,浑身血液凝固。
没有隋妄的一天显得特别漫长。
陈在在想找他,又没有手机,严衡说下午回来,他又不知道下午是几点。
他蹲在小楼门口等啊等,等到太阳落山,没有等到一个哥哥。
眼看时间要耽误了,他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跑到厨房,找到半个火龙果和一点面粉。
点心他不会做,但会包包子。
把火龙果搅成汁和到面里,鼓捣好半天终于鼓捣出一只丑不拉几的粉色小猪包。
“你在包包子啊。”胖阿姨突然出现,“正好,我晚上也要包,你来帮我擀皮。”
“哦,好的……”
陈在在没法拒绝,拿起擀面杖卖力擀皮。
两大笼屉包子全包完时天都要黑了,严衡还没回来。
陈在在刚直起腰,又被瘦阿姨喊去干活。
他已经意识到这两个人在欺负他了,不想去,把自己的小猪包小心地挤在一堆白胖包子里。
可是瘦阿姨反复喊他,他只好不情不愿地过去。
回来时包子已经上锅蒸了。
他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反正点心是有了,接下来就是火盆和香。
储物间或许会有,他一头扎进去找。
找半天只找到一个破损的花盆。
“叮铃铃——”
客厅里传来闹钟声。
是包子好了!
陈在在兴奋地跑到厨房,还在想火龙果汁蒸完会不会褪色。
可锅盖一打开,他傻掉了。
“阿姨,我的包子呢?”
他挤在角落里的小猪包不见了。
“你说那个面疙瘩啊?没发起来,扔了。”
“扔……”陈在在的眼睛一下就红了,焦急地问她,“扔哪去了?”
“垃圾桶呗。”
陈在在跑到垃圾桶前,在一堆厨余垃圾里,找到了自己那只皱巴巴的、沾满菜汤和垃圾的包子。
他抿着嘴巴,傻掉似的看着它。
泪水不争气地滚到脸上,但他没让自己哭,抬手抹抹眼睛,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垃圾桶:
“你凭什么扔我的包子!”
“哎!”阿姨显然没想到这个小窝囊包敢反抗,“干什么?朝谁耍气呢!”
“怎么了怎么了?”瘦阿姨出来看热闹。
胖阿姨指着地上的垃圾,“你看这给我弄的!没有少爷命还有少爷病!”
“哎呦,啧啧。”瘦阿姨看向陈在在,吐出个瓜子皮,鄙夷的眼神像只拳头砸向小孩儿面门。
陈在在整个人都要烧起来,胸脯急促地喘,委屈和愤怒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但他只是一个打工的,是这个家的外人,没有资格对任何人发脾气。
他瞪着她们,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忽然冲过去狠狠推开两人,“你们是坏蛋!”撒丫子跑回自己房间。
“哎!小兔崽子!你等少爷回来的!我马上告诉他你做的好事!”
“诶别气别气,没准他明天就被送走了呢。”
刺耳的叫骂和嘲讽追在身后,陈在在头也不回地跑到床上,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蒙起来,露在外面的屁股和腿随着闷闷的哭声一抖一抖地打颤。
“别抖。”
苦艾保质期 第20章
医生按着隋妄的右臂给他触诊。
隋妄神情凝重,心里很不安。
“这疼吗?”医生问。
“疼。”
“这里呢?”
“疼。”
医生看他一眼,按压桌面,“这里呢?”
隋妄:“疼。”
“隋先生,检查需要您的配合。”
“我还不配合吗?七项检查做了一天了。”
“可您今天一天都是这种神游的状态……”
“这是最后一项了吧?”隋妄压根没听到他说什么,看他不按了直接放下袖子起来,“我先走了,检查结果发我邮箱。”
“什……”医生跑出去追他愣是没追上,“还有好几项检查没做呢!”
隋妄原定明早八点的飞机,改签成了今晚六点。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从今天上午开始他就惴惴不安。
这种没来由的心慌随着天色渐暗愈演愈烈,就像一个铅球坠在心脏底下,抻得他胸闷。
一下飞机他就给严衡打电话,严衡告诉他矿上出事了。
工人操作失误受伤,刚送医院时还不严重,结果检查时突然晕倒,一拍CT脑袋里全是血。
严衡在手术室外守了一下午,到现在人都没出来。
隋妄听完嘱咐:“脑出血是要命的事,你赶紧通知家属,记得给工人交够手术费,走矿上的账,不行就送去市医院,或者我请医生过去。陈在在呢?”
“打电话问过了。”严衡有些迟疑,“阿姨说,他没吃晚饭,还发脾气了。”
“哪个阿姨说的?”
“做饭的吴阿姨。哎,你回去别骂他啊,我听阿姨的语气不太对。”
“我骂他干什么,他就不是会乱发脾气的孩子。”
隋妄挂上电话,让司机快开。
家里的两个阿姨是他搬回银月湾时在南山雇的,有些小心思,嘴还碎,但胜在干活麻利,加上他那时在养病没空管这些,就留下了。
现在想想,应该早处理的。
司机拿出玩命的速度把车开得飞起,终于在八点一刻赶到家。
天黑透顶,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
隋妄下车连轮椅都没等,直接往里走,余光忽然瞥到一坨黑影。
小小一团,鬼鬼祟祟地躲在多多的花盆下。
隋妄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借着多多茂盛的枝叶遮掩,看到陈在在坐在地上摆弄个小破花盆。
大晚上的在院子里玩什么呢?
他没出声,看着陈在在玩。
小孩儿先用铲子在地上挖了好多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洗掉色的手绢,用土把手绢埋进花盆里,土堆得高高的,堆出一个尖角,像是一座小坟。
接着他又掏出一块手指长的木牌,插在土堆前,又拔了三根狗尾巴草,插在木牌前,最后把一个脏兮兮的包子摆在花盆前边,像是祭拜的供品。
他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给土堆磕了个头。
“奶奶,你回来看在在了吗?”
隋妄一愣,算了下日子,心脏骤然被攥紧。
今天是奶奶的头七。